真空里的焊枪·体检

真空里的焊枪

在真空里焊接和在地面上焊接，许多习惯都得重新学，这是巴哈迪尔从焊工们的眼神里读出来的。

他在 L1 建造场的食堂开伙以后，每天夜里十二点下班的焊工们飘进来端着汤碗聊天，他一边盛汤一边听，听着听着便把整个行当的苦恼听了个大概。在地面上，焊工熟悉重力与表面张力如何共同影响熔池；在这里，金属液滴更容易聚成球，失去约束就会飘离焊点。训练时的飞溅会在防护屏上留下一粒粒痕迹。新手最早学会的事之一，就是先把工具、工件和飞溅防护都固定好。

L1 点上用的焊接方法有三种。电子束焊最常用，真空里电子束可以聚焦得极细，不需要保护气体也不会氧化，焊缝窄而深，适合连接模块的承力结构。激光钎焊用在线圈内部的接头，温度低，热影响区小，不会伤到下面的超导层。摩擦搅拌焊用一根旋转的探针把两块金属在固态下搅拌成一体，适合铝合金的外壳，焊缝里没有熔池，也就没有会飘走的金属球。这些工艺由专用夹具和受控设备实施，工人穿着舱外服检查定位、设定参数，再一步一步完成操作，手套硬得像一副铁手，手指隔着厚手套，连握住工具的力道都得重学，一个熟练的焊工要用六个月才能在真空里焊出和地面上一样漂亮的焊缝。

苏明用了三个月。他在渤海湾的钻井平台上干了八年，焊过平台的立柱，焊过万吨轮的舱壁，可是第一次在 L1 的框架外面举起电子束枪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像一片树叶。教官是一个年纪很大的美国人，叫比尔，参加过三次轨道焊接试验。

"你不要想着你在焊东西。"比尔站在他旁边，说得很慢，"你要想着你在给两个东西牵手。"

"牵手？"

"对。手要稳，心要软。别攥死，枪尖别追着跑，让它们自己靠过来。"

他练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十个小时，在一块模拟训练用的铝板上一条一条地焊直线。第一个月他的线歪得像蚯蚓，第二个月只剩一段弯，苏明能看出该在哪儿收住手。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比尔用量测夹具检查那条缝的位置，再翻过接头的检测记录，在三十厘米的长度上偏差不到零点二毫米。比尔放下卡尺，抬头看着他。

"苏明，你是我教过的最稳的人。"

"因为我有一个女儿。"苏明用生硬的英语说，"三岁，她在地上画线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点一点，不着急。"

那天晚上他给妻子打了一个视频电话，信号不好，画面一卡一卡的。小满抱着那只掉了毛的兔子趴在屏幕前，用手指戳着爸爸的脸。

"爸爸，你在哪里？"

"爸爸在天上焊一座桥。"

"那我也要焊。"

苏明笑了，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焊枪，那是一件卸去电源和枪头的练习模型，他用小刀在枪柄上一笔一划地刻了三个字，举到摄像头前给孩子看。"这是给你的。等爸爸回家，先教你把线画稳。"

屏幕里的小满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了很久。"那我要在地上画一条最直的线。"

体检

在去太空之前每一个人都要先过一道很不浪漫的关，体检。

文昌基地的医学中心是一栋四层的白色大楼，门口立着一块崭新的牌子，印着磁盾工程人员医学选拔中心。每天早晨六点，走廊里就排起长长的队伍，有穿着工装的焊工，有拎着旧公文包的工程师，也有刚从大学毕业、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他们领到一个号码，换上一件蓝白条的病号服，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走：血常规、心电图、肺功能、骨密度、视力、听力、前庭功能、心理评估，还有一项自愿参加、单列知情同意的辐射敏感性研究检测，结果只供随访，不单独决定录取。

负责最后一道关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叶宁，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桌上放着一只绿萝，窗台上摆着一排被她养得肥肥胖胖的多肉。她戴着一副小小的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说话总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上海口音，让每一个坐在她对面的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那天她负责的医学组登记到了第一百二十七个人，轮到她面谈的，是一位五十六岁的焊工，叫老方，河北人在石家庄一家重型机械厂干了三十五年的焊接，手上的茧子像树皮。他一进屋就把帽子捏在手里局促地站在桌前，她请他坐他才坐下半个屁股，说，叶医生我身体好一点毛病没有，您千万别把我刷下来。

她翻着他的检查报告，一页一页看过去：血压偏高、血糖临界、颈椎有轻度退行性改变、心电图有一个不起眼的 T 波倒置。她合上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方师傅您知道太空辐射的剂量上限吗？他抢着说，知道，工程规定的累计上限五百毫西弗，我背下来了。她说，可剂量不是唯一一关。您这几项心血管结果还得复核，不能只凭自己觉得身体好。他沉默了一下低声说，知道。可是叶医生，我儿子去年得了白血病治疗费三十万，我听说这里的工资是平时的五倍，我干三年就能把儿子的钱凑够。我不怕辐射，我这辈子什么都怕过就是没怕过干活。

叶宁没有说话。窗外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跳着，把多肉的叶子碰得轻轻晃动。她轻声说，可是方师傅我不能保证您回来的时候您的身体不会让您的儿子更担心。老方的眼眶红了用粗糙的手背使劲抹了一把脸，说，那我要是不去我儿子现在就……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她看着这个局促得像一个学生的工人，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是一个工人，晚年得了肺病倒在一台车床前。她把报告重新翻开，说，治疗费用的事我请援助组联系您，体检咱们还得把疑点查清。老方留下来完成了血压监测、心脏检查和岗位评估。两天后，医学组确认他能够承担限定岗位，叶宁才在最后一页写下：有条件通过。限制：单次在轨不超过六个月，累计剂量上限三百毫西弗，必须在地面岗位轮换。

复诊那天，她把表格推到老方面前，问，您看看能接受吗？他看了很久，才抬起头问，这是通过了？她笑了，说，通过了，但是我有三个条件。每次回来必须来我这里复查；您的儿子治疗期间您要每天给他打电话，哪怕只说一句话；还有您要答应我，不要向火跑。他问，什么火？她说，一个沈教官教的规矩，你去了就知道。老方站起来鞠了一个很深的躬几乎要把腰弯到桌子上，她连忙扶住他，说，别这样，我只是在做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老方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很多。叶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下头在自己的工作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本批完成了一百二十七人的评估，其中三个有条件通过，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是我想让他们都回来。 后来她在三年里一共签发了一万七千八百份体检报告，其中有条件通过的一共九百四十一份，每一份她都留了复印件放在办公室的一个铁皮柜里，柜门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他们是我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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