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驱动器

九月十四日，澄海仍在月夜中。基地进入白班，七号轨道的冷却回路却没有随发射间歇恢复到预定温度。

七号质量驱动器是十二台里最早建成的一台，也是被使用得最狠的一台。它的三十公里轨道在澄海的玄武岩平原上笔直地延伸，在月昼里承受日照，在月夜里又向黑暗辐射散热；开机的线圈和冷却回路还会给轨道添上另一轮温差。长梁在这些热循环里伸缩，接头必须给它留出余地。工程师们在轨道上每隔五十米装了一个伸缩接头用来吸收热胀冷缩带来的变形，可是在九月初的那几天，七号轨道上有一段十二米长的区域，线圈的温度读数出现了一个很小的、不太合理的波动。控制室里的值班员把它标成了黄色，又标成了橙色，最后在周一的晨会上被放到了议程的第四项。

"有一个线圈温度偏高了三度，"何晓在会上说，"匠建议派人去看一眼。"

"需要停机吗？"瓦斯克斯问。

"不需要，匠评估过，三度的偏差在设计余量以内。可是它想让人去目视检查，确认一下接头的状态。"

瓦斯克斯低头看了一眼进度表。那一周七号驱动器是整个基地里发射量最大的一台，每天约七发，占当时总产量的约十分之一。停机检查意味着至少损失两天，约一千七百吨。她想了一下说："安排人在发射间隔里进去看一眼，不要停机。"这句话后来被她在无数个夜里一字一顿地回想了很多遍。

＊　＊　＊

事故发生在九月十四日月面时间下午三点十一分。

那时候七号轨道上一共有九个人。他们是三个小时前被派进去做目视检查的：七名工人、一名工程师，和一位刚刚抵达澄海不到一周的尼日利亚结构专家，叫奇迪，今年四十八岁，是瓦斯克斯十五年的老朋友。他们穿着白色的月面服分成三组沿着轨道两侧的维护通道缓缓前进，每隔五十米停下来用手电筒和一台便携式红外相机检查伸缩接头的状态。排程系统把他们所在区段标为发射间隔里的检修窗口，红灯亮起，却没有把人员在场与该段供能做成硬联锁，窗口的长度是四分钟，足够完成一段检查，也足够在下一发载荷舱出发之前撤出轨道。

三点十一分奇迪走到了第十七号伸缩接头的位置。他蹲下身用手套的指尖轻轻摸了摸那一段灰白色的、被作业灯照亮的合金梁。梁的表面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的裂纹，从接头的边缘斜着爬向了线圈的安装槽。他皱起眉把红外相机凑过去对准那道裂纹按下了快门。耳机里传来控制室里匠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感情："检测到十七号伸缩接头结构异常。建议立即暂停七号驱动器发射。请确认。"

"收到，"奇迪低声说，"我看到了，请暂停。"

控制室里何晓几乎是立刻按下了确认键。屏幕上七号驱动器的状态灯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又变成了红色。"暂停，"他说，"所有七号轨道上的载荷舱停止加速。"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三十公里的轨道上，有一个已经进入轨道的载荷舱，正以每秒一千一百米的速度向着轨道的末端滑行。它的质量是一百二十吨，动能是七百多亿焦耳，约合十七吨炸药。当暂停指令抵达线圈阵列的时候它距离第十七号接头约一千三百五十米，留给系统的时间已不足两秒。匠在这两秒钟里做了一件它被设计出来之后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它触发了早已授权、却从未实际启动过的紧急制动时序。沿途线圈依次切换到制动工况，把与运动方向相反的电磁力施加在那个正在飞驰的载荷舱上，载荷舱的速度从每秒一千一百米在一点八秒内急剧下降到了每秒三百九十米。

可是它没有停下来。十七号接头的裂纹在那股巨大的反向力的冲击下瞬间崩开了，一段十二米长的轨道梁像一根被折断的竹竿向上翘起，把载荷舱斜斜地抛出了轨道。

＊　＊　＊

奇迪没有来得及跑。他和其余八个人被一阵无声的、巨大的、从轨道方向飞来的碎梁和抛射月壤撞倒在月面上。月壤像一场黑色的雪暴冲天而起，遮住了作业灯。耳机里传来一阵尖锐的、不成调的杂音，然后是控制室里何晓嘶哑的喊声："七号轨道，回答，有没有人！"没有人回答。

瓦斯克斯是在一分钟之后冲出地下舱登上月面巡逻车的。她握着方向盘，一脚踩死油门，车子在六分之一重力里一路蹦跳着冲向三十公里外的七号轨道，扬起一条长长的灰色尘龙。耳机里匠的声音一遍一遍平静地播报着事故现场的数据：载荷舱已脱离轨道，撞击月面后停止运动，十七号接头附近检测到九个生命体征信号，其中六个正常，两个微弱，一个无信号。"哪一个无信号？"她问，声音在发抖。匠沉默了两秒："奇迪·埃泽。"瓦斯克斯没有说话。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了一点，又握紧，车子在她脚下依然在疯狂地向前冲，可她的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模糊的、闪着水光的白。她想起十五年前在休斯敦第一次见到奇迪，他当时是一个三十三岁的、刚评上副教授的结构工程师，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用蹩脚的英语说："瓦斯克斯博士，我想跟您学怎么在天上造东西。"她当时笑了，说你先学会在地上把东西造好。后来他学会了。他在这十五年里参与了国际空间站的七次扩建，参与了月球轨道站的整体设计，参与了她所有不被人理解的、听起来像疯话的计划，每一次她说我们要造一件前所未有的东西，他都是第一个说好的人。"我来澄海，"他一周前对她说，"是因为你需要我。"她当时没有回答。

她赶到现场的时候，扬起的月壤正在一道道落回地面。七号轨道第十七号接头附近一片狼藉：折断的合金梁歪斜地竖在半空，像一棵被雷劈开的树，那个载荷舱撞进岩块后侧翻在几百米外的月面上，外壳已经被撞得变形，里面的月壤洒了一地，像一滩黑色的、凝固的血。几个救援机器人正围在轨道边用机械臂一点一点扒开压在人身上的碎石和月壤。瓦斯克斯跳下巡逻车跪在地上用手去刨，她的手套在粗糙的岩石上磨出一道道划痕，她不管，也不停，只是一块一块把碎石扔到一边。何晓在耳机里不停地喊："艾琳，你停下来，梁还没稳，先让机器人固定！"

"我要找到他！"她第一次对着耳机大声喊了出来。何晓没有再说话。

她终于在一块倒塌的轨道梁下面看见了一只白色的手套，已经被压得变了形，却依然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机器人卡住梁的一端，她握住辅助支撑杆，用尽力气把梁抬开了一点。奇迪躺在梁下的月壤里，头盔已经碎了一半，面罩上布满蛛网一样的裂纹，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在睡梦中听到了温柔的话才会有的神态。瓦斯克斯跪在他身边，把他的头轻轻托起抱在怀里。月面上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无线电里救援机器人的作业回报和她自己的呼吸。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年轻时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作业灯还亮着，白得刺眼。她看着那张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九个人里有三个没有再醒来：奇迪，一位来自河南的焊工，和一名三十一岁的法国工程师。其余六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被救援机器人一一抬进了地下舱。那一天，是磁盾工程开工以来第一次有人死在了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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