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各斯的骨灰·休斯敦的母亲

拉各斯的骨灰

奇迪的骨灰是在十月底被带回拉各斯的。

那是一只银灰色的小盒子，被瓦斯克斯亲手交给了前来接机的娜迪娅。娜迪娅没有穿正装，穿着一件很普通的蓝色连衣裙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一个人站在到达厅的出口等了四个小时飞机晚点了她一直没有坐下。看见瓦斯克斯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她迎上去没有说话，只是张开手臂把她紧紧抱住，两个女人就那样站了很久，像两棵被风吹得靠在一起的树。

奇迪的妻子阿达四十五岁，在拉各斯大学教建筑学，家在一个靠海的小区里，有一个种满木槿花的小小的院子。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二岁，都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衣服，一句话也不说。瓦斯克斯走进院子，把那只银灰色的盒子放在客厅的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张奇迪的照片，旁边是一盏点着的小油灯。阿达没有哭，只是走过去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盒子上的灰，抬头对瓦斯克斯说，艾琳他在电话里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在出事前三天，他说夜里的作业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他想造的东西就在眼前，觉得这辈子活得很值。瓦斯克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说，阿达对不起。阿达的声音很平静，说，不用说对不起，他选的，他从二十五岁就说要在天上造东西我只是希望他造的那个东西真的会有用。瓦斯克斯哽咽着说，会的，我保证。

那天晚上院子里来了很多人，是奇迪的同事、学生和邻居，每人带了一碗米饭一盘炸香蕉或者一条烤鱼。没有人说什么悼词，大家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和几盏油灯一边吃一边讲奇迪的故事：他第一次在课堂上忘了关麦克风，一边讲课一边唱歌；他修好了隔壁邻居家的发电机，一分钱也不要；他曾经在拉各斯的一场暴雨里，背着一个陌生的老人走了三公里。瓦斯克斯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听着笑着又哭着，很久没有说话。

深夜里，阿达十二岁的儿子悄悄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是一幅画：蓝色的天，黄色的月亮，月亮上有一座小小的塔，塔顶上站着一个黑色的小人，向地球挥手。画的角落里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爸爸在月亮上修塔。 瓦斯克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后来这张画一直跟着她，从拉各斯到休斯敦，再到澄海，每次她站在奇迪号的轨道旁，都会把它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对着那条银白色的轨道轻声说一句，你的塔，在修。

休斯敦的母亲

艾琳·瓦斯克斯的母亲今年八十一岁，住在休斯敦郊外的一座小房子里。

房子是红砖外墙，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橡树，树下摆着一把褪了漆的白色摇椅。母亲叫埃莉诺，年轻时是中学的数学教师，丈夫早逝，一个人把两个女儿拉扯大，大女儿艾琳后来去了航天局小女儿在加利福尼亚做了护士。她此前只离开过得克萨斯一次，那次旅行，是去佛罗里达看艾琳参与的一次载人火箭发射。那天她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枚白色的火箭缓缓升起，对身边的陌生人说，那是我女儿。陌生人问她在上面吗，她说，不在，她在下面让别人上去。

二〇四二年十一月的一个周日，艾琳从澄海请了假坐飞船回到地球，又转了三趟航班回到这座熟悉的小房子。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洗得发白的蒲扇，看见女儿没有说话只是笑，眼睛里却已满是泪光。她说你瘦了，月亮上不给饭吃吗？艾琳笑着说给，可是都是压缩的。母亲说那妈妈给你做点。她转身进了厨房，很快飘出一道炖鸡和饺子的熟悉味道，那是艾琳小时候最爱吃的。艾琳坐在餐桌前看着母亲弯着腰在灶台前忙碌，白发在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里闪着淡淡的银色，忽然想起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了。

吃饭的时候母亲一直没有问她工作上的事，只是一遍一遍给她夹菜，说多吃点。艾琳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实在吃不下了才放下勺子，说，妈我想对您说一件事。我在月亮上有一个朋友两个月前死了，是从尼日利亚来的那个，他叫奇迪。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橡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母亲没有说话，只伸出手轻轻覆在女儿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干很暖，指节有些变形，像一段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老树根。

她轻声说，艾琳，你记得你爸爸是怎么走的吗？艾琳说记得，在一家钢厂一个炉子炸了。母亲说，他走的时候你十二岁，你一个人躲在阁楼里三天没有出来，那三天妈妈在楼下一句话也没有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知道，那个时候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你需要自己从那间阁楼里走出来。艾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圆，说，妈，我现在也在阁楼里。母亲说，我知道。所以妈妈今天什么也不说，我只想告诉你，门一直开着。

那天晚上，艾琳睡在小时候的那张单人床上。床头柜上还放着她十二岁时养过的一盆仙人掌，居然还活着，开了一朵很小的粉色的花。她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和楼下母亲轻轻走动的脚步声，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大海里漂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一块坚硬温热的石头。

第二天清晨，她离开之前，母亲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手工缝制的小方巾，用蓝线绣着一圈歪歪扭扭的星星。母亲说，带着，到了月亮上，想妈妈的时候就擦擦脸。艾琳没有说话，只是抱了母亲很久，把方巾叠好，放进口袋，和那张奇迪的儿子画的画放在一起。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把手放在口袋上，隔着薄薄的布料感觉那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座在月亮上修了一半的塔，另一样是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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