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瓦斯

L1 建造场里最奇怪的一次事故是一桶格瓦斯在食堂的天花板上炸开了。

格瓦斯是用黑面包发酵出来的饮料，酸里带甜，微微有些气泡，酒精度只有百分之零点五到一点五。在俄罗斯和东欧的夏天里，每个小摊子上都能买到一杯，从大木桶里舀出来，冰冰凉凉地递到手里，喝下去是一种说不清的童年夏天的味道。建造场里的东欧工人有三百多个，其中有一个在摩尔曼斯克的破冰船上干了二十年的俄罗斯焊工巴维尔，有一个在格但斯克造船厂干了四十年的波兰老工人塔德乌什，大家都叫他老诺。这两个人在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同时想起了同一样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坐在食堂的长桌边，老诺六十一岁，捧着一碗羊肉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想喝一口格瓦斯。巴维尔放下勺子说我也想，想了三个月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里有一点说不出的苦。老诺说在格但斯克的时候每年八月老婆都会在阳台上放一只玻璃罐，里面是黑面包水和一点糖，罐口蒙一块纱布，三天以后整个屋子都漫着酸酸的香味。巴维尔说破冰船上的水手都会偷偷养一罐，大副假装没看见。

没过一个星期食堂里所有的东欧人都知道了这个念头。他们去找厨师巴哈迪尔，那个留着大胡子的乌兹别克人，近乎恳求地说想借他的黑面包做一桶格瓦斯，不是酒，是饮料。巴哈迪尔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我的面包是给三千个人吃的，你们拿去发酵会不会影响口粮。老诺说每天只要三块。巴哈迪尔叹了口气，把食堂最里面那个堆杂物的角落给了他们，说先登记试作，食品和气体安全评估没通过不能供应。

他们用一只二十升的不锈钢储水桶开始了第一批发酵。黑面包切成小块在烤箱里烤得焦焦的，扔进桶里，加温水、加糖、加一点酵母，为了不让液滴飘出，扣紧盖子，外面再罩棉布，每天早晨轮流去看一眼、摇一摇、闻一闻，像照顾一个小婴儿。第三天桶里开始冒泡，细细密密地噗噗响，一股很淡的酸味从盖缝里漏出来。第五天老诺揭开盖子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说就是这个味儿。巴维尔抢过勺子尝了一口，眼眶红了，说这是我外婆做的。

问题出在第七天夜里。失重里的发酵和地面上不一样，地面上敞口发酵时，二氧化碳会从液体里逸出；密闭容器在地面也会升压。他们为了防漂浮扣紧了桶盖，却没装受控的气液分离与泄压装置。失重里泡沫更不容易与液体分开，发酵生成的气体积在桶内，终于顶住了盖子。夜里十一点最后一次检查时，桶盖微微鼓起，老诺和巴维尔以为只是气泡多了一点，各自回了宿舍。

凌晨三点十七分，食堂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像有人在棉被底下放了一个大炮仗。接着是第二声更大，那只桶盖被整个顶飞了，一股浅褐色的泡沫喷涌出来，在失重里没有落下，而是缓慢、庄严、令人目瞪口呆地朝着天花板、墙壁和长桌一团一团扩散开去。

最先发现的是夜班清洁工阿梅莉塔，一个五十岁的菲律宾女人。她推着保洁车从走廊进来，一抬头看见整个食堂的天花板上悬着无数大大小小褐色半透明的圆球，每一个都在灯光里微微颤动，像一整片倒挂的会呼吸的葡萄。她手里的拖把掉了，嘴巴张了足足十秒才发出一声很长很尖的叫喊。

建造场的夜班安全员五分钟内赶到。沈知远是被紧急呼叫从睡眠舱里叫起来的，穿着皱巴巴的内衬，头发乱着，手里还抓着一件工装外套。他冲进食堂的时候一团褐色的泡沫恰好从头顶飘过，滴了一滴在他的鼻尖上，他停住脚步用手背擦了擦又闻了闻，是酸的，带着微甜和焦面包的香气。他抬头看着满屋子漂浮的褐色圆球，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

没有人敢回答。老诺和巴维尔站在角落里缩着肩膀，像两个被抓住的小学生，巴哈迪尔站在灶台边抱着胳膊，脸色很难看，一言不发。老诺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用蹩脚的英语说安全官这是格瓦斯，一种面包做的饮料，我们不知道失重里会这样。

沈知远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从空中接住了一颗漂过来的小球，球在他的指间颤了颤没有破，像一粒很大的琥珀。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先用取样袋收住它。食堂里一片死寂。他示意医务官封样，抬头问：你们尝过？什么味道？

"酸，"老诺小声说。

"有气。"

"有气，"巴维尔点头。

"酒精含量测过吗。"

"没有。"

"那就是不知道。"沈知远用一块纱布把手里剩下的半颗球包起来，交给身后的医务官请他取样送检，然后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人，声音还是很平，里面却有一点很轻的东西："这件事有三个问题。第一，没有任何审批就在公共区域发酵，是违规。第二，失重里的二氧化碳压力没有评估，是危险。第三，"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些缓缓转动的褐色球体上，"有人在凌晨三点把一桶面包酿成了一整个食堂的想家。"

没有人说话。

"三件事我分开处理。第一件，罚你们两个负责清洁，今天之内用回收软管把漂浮液滴收进废液袋，再清洁消毒。第二件，三天之内交一份发酵安全评估给我。第三件，"他又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食品卫生、酒精含量与发酵装置全合格的话，我批准每周六晚上在食堂限量供应一桶，但必须装进带泄压阀的密封罐。"

老诺张着嘴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巴维尔的胳膊，两个人几乎同时喊了一声，一个用俄语一个用波兰语，意思都是万岁。

那个上午食堂里出现了整个建造场从来没见过的景象。几十个东欧来的工人系稳自己，拿回收软管在天花板底下追着褐色圆球，把它们收进废液袋。有人刚伸管，圆球就飘到脑后，引得旁边的人笑出声。各国的工人听说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有人也拿起回收软管加入了这场奇怪的收复战。巴哈迪尔站在灶台后面抱着手臂看一群大人像孩子一样飘来飘去，嘴角抿得紧紧的，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检测结果第二天下午出来了：酒精含量百分之零点七。清洁消毒、食品检验和新装置的试作检查另行完成，才获准供应。

此后每个星期六晚上，食堂里都会摆出一只带泄压阀的透明密封罐，里面是浅褐色微微冒泡的格瓦斯，限量四十升，不收钱，每人一杯，排队领取。各国的工人都来尝，有人说像酸梅汤，有人说像酱油，有人说像一碗冷了的很甜的稀饭。一个印度来的年轻电工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说这个味道我好像在哪里尝过，后来才想起来，是我妈妈做的酸米汤。老诺每次都排在最后一个，捧着自己那只用了二十年的搪瓷杯慢慢喝，喝一口，看一眼周围那些笑着聊天的、拥挤的、各种肤色的脸，嘴角微微动一下，像是在用格但斯克的口音对什么人说一句很轻的话，说的是：

"在这里也有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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