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个零点

L1 的钟只有一个，走的是世界时，可是二〇四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这一天，巴哈迪尔决定让他的食堂有十六个零点。

这个想法是平安夜以后冒出来的。三千个人来自六十一个国家，登记的家乡落在十六个时区里，世界时的零点是伦敦的零点，对一个在东京长大的焊工来说那是早上九点，对一个在檀香山长大的人来说那是前一天的下午，没有人会真的觉得新年就是这一刻。他把想法讲给沈知远听，说新年不能只给一个城市，每个地方的零点都应该有人守着，一小碗汤一声钟一杯热茶，一共十六次。沈知远沉默了一会儿问排班怎么办，巴哈迪尔说我问过了，各组提前报好零点，按确认的排班互相替岗，没有人会不愿意替别人守一个零点。

世界时十一点，新西兰的七个工人坐在食堂最东边的长桌旁，他们的新年先到了。巴哈迪尔在灶台后面敲响了一只旧铜盆，当的一声，七个人互相看了看同时举起面前那碗小小的鸡汤，用毛利语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有一点哑。接下来每到一个登记的零点，食堂里都响起这一声钟；半小时的时差也照表报时，澳大利亚、日本、菲律宾、印度尼西亚，每一次都有一小群人从各个舱段飘进来，捧着自己国家的碗，一边喝汤一边对着墙上那面大钟用本国话轻轻喊一句新年快乐，喝完便飘回去接着干活。

最热闹的是北京时间的零点，那一轮来了三百多人。有人在手机上给家里打视频，每个人对着屏幕里那张被延迟拉长了的笑脸高声喊新年好，隔了十秒才看见对面的人慢吞吞举起手来。苏明挤在第三排，把屏幕对着睡着了的小满。林秋把镜头对准女儿的小脸，孩子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嘴巴动了动。他在这头轻轻说了一声乖，又说了一声新年好，等了十秒才看见林秋抬起头笑了一下，说睡着了听不见。他说听得见，她会听见的。

巴基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的零点到来时，古兰站在人群后面，面前是一碗羊肉汤。她把汤举了举，对着空荡荡的墙用乌尔都语说了一句话，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巴哈迪尔在灶台后面听见了没有出声，只把铜盆钟敲得比往常重了一点。

世界时零点，各食堂与在岗舱段接进同一个频道，三千个人几乎全部应声，一起倒数，十、九、八……三千个声音在不同的语言里汇成一股低低的热浪，像一场从地底涌上来的潮，一直数到零。那一声钟响得特别长，余音在舱壁间来回荡着。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笑着互相拍背。沈知远站在最后面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唇也动了，跟着数到了最后一秒。

之后的零点一个一个往西走，巴西的、墨西哥的、美国西海岸的，人越来越少，因为后面的人要上班，钟声也越来越轻，像一个人在深夜里一步一步走远的脚步。到了世界时早晨九点食堂里只剩下几个值夜班下来的人，倒了最后一轮热茶准备各自回宿舍。

这一天最后一个零点属于一个叫凯的年轻人。他二十八岁，檀香山人，焊工，在 L1 已待了很久一直不怎么说话，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只已经凉了的杯子。夏威夷的零点是世界时早晨十点，没有人想起他，连他自己也没打算说。他只是准时地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墙上的钟，像一个等着自己名字被叫到的小学生。

九点五十九分，巴哈迪尔忽然从灶台后面走了出来，敲了一下铜盆。

食堂里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他们不知道是谁通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钟点本来是白班换岗之后最冷清的一刻，却有一百、二百、三百个人从各个舱门里飘了进来，有穿着夜班工装还没脱的，有刚刚值完勤的，有端着早饭的，一层一层围成一个大圆。圆中间是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他涨红了脸，用英语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没有人回答。

他们看着墙上那面大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三百个人同时开了口，十、九、八，声音很轻，整齐得像一个人。数到零的那一刻巴哈迪尔又敲了一下钟。凯的眼睛一下子湿了。他举起那杯凉透了的茶，用夏威夷语说了一句话，翻译过来是：新年快乐，我的家。

那是十六个零点里的最后一个。人群很快散去各自回到了岗位上，没有人说话，巴哈迪尔站在灶台后面，把那只旧铜盆用围裙擦了又擦，轻轻放回了架子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