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飞轮

汉斯·布吕格的父亲在瑞士汝拉山区的一间小作坊里修了四十一年的表，留给他的只有一只怀表和一句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懂的话。

那是一只一九五〇年代的手上链怀表，银壳，表盖上刻着一朵已经被摩挲得几乎看不清的雪绒花。表盘上六点钟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镂空，透过它能看见一只比米粒还小的金属笼子，里面装着整个擒纵机构，每一分钟转一整圈一刻不停，这就是陀飞轮。汉斯小时候坐在父亲的工作台边，下巴搁在台面上，一看就是一个下午，看那只小笼子悠悠地转，转得人都忘了时间。他问父亲它为什么要转，父亲摘下放大镜说因为地球在拽它。

地球拽着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包括一只表里那枚比头发丝还细的游丝。表立着的时候游丝往一边坠，躺着的时候往另一边坠，每个姿势里走得都有一点点不一样，差几秒十几秒，一天下来就是一笔糊涂账。一八〇一年一个叫宝玑的法国人想了一个办法：让整个擒纵机构装在一只笼子里，每一分钟自己转一圈，把所有的姿势都走一遍，那些偏差就在转动里互相抵消了。父亲说它是让地球以为它没有被拽，每一分钟转一圈，骗它一次。

汉斯是在五十八岁那年带着这只表上了 L1 的。

他在温特图尔的一家工程公司里做了三十五年焊工，退休前被磁盾署招进来。这批额外纪念物品的配额只有一百克，怀表一百二十二克，他找了人事主管三次，主管看着他手里那只银色的小东西嘴动了半天，最后在表格上签了字，说我给它申请纪念物品的特别额度；写完又笑了，治怀念的。

上去的第一个晚上他躺在睡眠舱里，把表放在胸口借着舱顶那一盏小夜灯看它。表盖开着，那只金色的小笼子在镂空里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很稳很细，他看了很久很久，半夜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把表举到眼前，又放回胸口，心脏一下子跳得很重。

这里不再有地面那样的重量牵着游丝。

L1 不是没有引力，表和舱段一起在轨道上运动，处于近似失重。地面上那些重力带来的方位差大为减小，温度、调校和残余扰动造成的走时偏差仍在。可那只笼子还在转，一分钟一圈认认真真的，骗着一个已经不在的对手，像一个人在没有风的屋子里还在使劲地撑一把伞。

第二天夜里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看见了他。是达尼，印度尼西亚人，隔壁班组的电工，来了几个月，睡不着，飘到走廊上看见了一团小小的光。汉斯躺在铺位上把怀表举在眼前看得出神，表盖上的雪绒花在夜灯里闪了一下。达尼悄悄飘过去，小声问您在看什么，汉斯没有回头，说你看。他把表递过去，达尼接过来盯着那只小笼子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不眨，才说它怎么一直在转。

"因为地球在拽它。"

达尼愣了一下说可是这里没有地球。

"是的，"汉斯说，声音很轻，"它不知道。"

他把表接回来，用两只手的拇指在表壳的边上摩挲着，说我父亲讲陀飞轮是一台为了对抗重力才造出来的机器，你看它多漂亮转得多认真，可是它所有的美都建立在一件事上，就是地球在拽它。现在没有人拽它了，它不需要转，可是它还在转，一分钟一圈，一刻也不肯停。他说我昨天一夜没有睡，我在想这是不是一个很傻的东西。

达尼想了很久，轻轻地说我觉得它不傻。

"为什么？"

"因为，"达尼抓着头想了半天，"它记得它为什么被造出来。"

汉斯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那个星期汉斯在 L1 做了一件没有人要求他做的事。他把这只表放在一台标准原子钟旁边对比了七十二个小时，发现它在零重力里每天快零点三秒，是它在世上所有的姿势里从来没有走出来过的最准的一个数字。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又问遍整个建造场，找出了六十一块机械表，有工人带来的传家宝有纪念品也有几块钱的旧货，一块一块借来放进自己睡眠舱的角落，用一台读数显微镜给每一块量、记、算。老周的那只上海牌手表他测了两天，发现它一天快一秒半，就用一把小螺丝刀替它调了调，递还给老周，老周对着看了很久说嘿比我年轻的时候还准。

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匠把一份报告放在了他的屏幕上，微重力环境下六十二枚机械钟表走时偏差统计。 末尾署的是汉斯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匠加的：数据质量：优。已归档为 L1 无重力校准表第一版。

那天晚上汉斯又把怀表放在了胸口上。夜灯很暗，小笼子在镂空里一圈一圈地转，他看着看着想起了父亲的手，那双满是老茧却能把一枚比米粒还小的螺丝装进表壳里的手，想起父亲说的那一句他没有弄懂的话，让地球以为它没有被拽。他在黑暗里轻轻笑了，用瑞士法语低声说了一句：爸，在这里它真的没有被拽。

风机的嗡鸣盖住了一切，他听不见表的走声，可是他知道它在走，像知道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就在身边，不说话，也没有走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