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变

磁盾的心脏是一座聚变电站，它在九月下旬第一次点火。最初设计书上的“六百兆瓦”，指的是热功率。

电流一旦建立，完整超导回路里的欧姆损耗可以很小，却不等于整座磁盾不用电。制冷、等离子体注入、控制和驻留推进，一刻也不能停。吴桐的机组在额定状态下交付约两百兆瓦净电，守的是最低生存母线和分区撤人后的安全负荷；它不够给一百匝主环从零充电，也不够独自顶住磁泡承接的太阳风动量。

大负荷靠沿骨架分布的太阳能阵列。千平方公里级的受光面，交付三百四十吉瓦额定净母线；冷机、注入和日常负荷预留五吉瓦，励磁与推进另开运行包络。光伏、配电和暖侧排热装置的一百三十万吨，已经计入六百二十万吨干质量。光伏不是回馈能量的接收器，降流与失超都还有自己的耗能和储热支路。田中把这些账分开以后，才批准把吴桐的电站接进去。

裂变方案也曾摆在桌上，没有谁因为它不是聚变就把它划掉。两种电站都要处理废热、燃料和损耗部件；他们最后选中的，是这支团队已有样机基础的方案，不是一个不需要付账的小太阳。

电站是澄海和日内瓦两地的工程师合造的，总设计师是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国女人，叫吴桐，早年做过托卡马克，后来转到仿星器，是那种一句话说三遍同样的数字也不会烦的人。电站的核心是一台紧凑型的仿星器，用高温超导磁体产生约十二特斯拉的约束磁场，燃料是氘和氚。因为磁场强，装置可以做得很小，只有一座三层楼房的体积，却能把几亿度的等离子体稳稳悬在真空室中央一个直径三米的环形空间里。氘氚聚变产生的中子被一层含锂的包层吸收，锂在中子的轰击下再生出新的氚，像一条自己吃自己尾巴的蛇，可以减少外运氚的需求，却仍要补充氘、含锂材料和损耗部件；推进站的工质也必须另列补给。

最难的部分是废热。聚变电站在地面上用冷却塔把热量散到大气里，在 L1 的真空里没有大气，只能靠辐射。吴桐的方案是在电站旁边展开一对像翅膀一样的薄膜散热板，每一块约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液态锂在七百开尔文级的暖侧回路里流动，把约四百一十兆瓦余热辐射到深空。她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鹤翼。

鹤翼只管这台堆。二十开尔文的冷头要经过制冷机把热量送上暖侧，不能拿暖板面积冒充低温余量；全阵的电路耗能与储热则另有百平方公里级的排热面。那片面在五百开尔文级工作，也要避开邻架辐射和太阳直晒。每一次爬升、卸载，都先看热容和排热余量，不是把电流引出去就算安全。

点火那天所有人都挤在控制室里，屏幕上是一条缓缓上升的曲线：电子温度一千万度，三千万度，一亿度。吴桐盯着那条曲线，两只手背在身后，嘴唇动着像在默念什么。操作员报告磁场稳定，约束时间零点八秒。她说继续注入。一点二秒，一点六秒。曲线爬过一亿五千万度的时候，聚变功率读数忽然跳了一下，从几乎为零一下子蹿到了四十兆瓦。控制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她低声说，点火，我们点着了，不像是对任何人说的。功率继续攀升，一百兆瓦，两百兆瓦，四百兆瓦，在核查结束时，热功率读数停在了六百一十兆瓦，稳稳地像一个终于站直了身体的巨人。

吴桐一直没有动，直到操作员回头看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轻声说我做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是在天上。

那天夜里，电站的第一束电流通过一根粗大的超导母线送进了磁盾的注入系统。在一百五十万公里外的地面上没有人感觉到任何变化，天空依旧蓝，湖水依旧平静，可是在 L1 的黑暗里，一座小小的太阳在那里亮了起来。它没有照亮地球的天空。它把自己的那一部分电送进了母线，和太阳能阵列一起，替远处那把伞守着一张不能漏项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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