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日记·古兰的手艺

辐射日记

顾亦舟在 L1 的医务室里每天晚上要写一篇日记，题目就叫《辐射日记》。

他三十九岁时从天宫返回，在地面上休养了一年多，二〇四二年底重新申请去了太空，这一次的身份是 L1 建造场的驻站医生，申请书里他写下了一句话：我想看着每一个人，把他们带回来。 医务室在建造场中央一座嵌入屏蔽层的舱段里，不到四十平方米，墙上挂着一面写满数字的白板，上面是当周要出舱的人，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行用铅笔写成的累计剂量，每天傍晚由他亲手更新，其余人的数字存在电脑里。桌上放着天宫那只旧的银色医疗箱，箱盖上有一道很浅的凹痕，是风暴那一夜被他抱得太紧留下的。

这本日记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他在里面记下的，是那些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报告里的东西：一个年轻焊工体检时偷偷问他，医生，我会不会不能生孩子；一位老电工半夜敲开医务室的门，说他的手不知为什么开始在睡觉时抖；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姑娘测视力时忽然哭了，说她每次闭上眼睛都看见一道白色的闪光，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划了一根火柴。他一条一条写得很慢，每一条末尾都有一个小小的括号，里面是那个人的名字和他当时说的一句话。

九月的一个夜里，他写下这样一页：今天给十七个人做了晶状体检查，其中三个有需要随访的改变，原因尚不能只归于辐射。我开了复查和暂时限制舱外任务的意见，抄送排班与工资保障组。他们担心少上工会少拿钱，我把宪章上的保障条款指给他们看，明天还得追实际到账。阿迪坐了很久，问，医生，万一以后看不清，还能看到那把伞吗？我没敢许诺，说先把这次复查做完，我们一起想办法。他点了点头，把预约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把日记合上，放进抽屉，里面已经有二十一本薄册，既有他以前的记录，也有这一年写满的，封面上都标着起止日期。二十五岁的助手护士小声问：顾医生，您写这些是为了什么？他说，为了不忘记。忘记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个人。护士静了一会儿，轻轻说，我也想写一本。他笑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递给她，说，写你自己的，写你看到的，写你怕的，写你后来不怕的。

那一夜，在医务室里，两个人各自低着头，在各自的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窗外是 L1 无边无际的黑，和远处一排排缓缓闪烁的蓝色小灯，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细微的沙沙声，像一阵很轻的、没有尽头的雨。

多年之后，《辐射日记》被整理出版，书名只改了一个字，叫《辐射，和人》。序言里顾亦舟写道：我这一生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怎么测量辐射，而是怎么在测量它的时候，不忘记被测量的是一个会怕、会笑、会想家的人。

古兰的手艺

古兰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会被刻在一块金属牌上。

她是在失超之后的第二个月被正式聘为 L1 建造场的电气总监的。那一年她四十三岁，来自巴基斯坦旁遮普省的一座小城，父亲是修电风扇的，她从十岁起就趴在父亲的工作台边看他拆线圈，十六岁时已经能凭手感辨出一根电机绕组有没有断匝。后来她读了电气工程，当过电厂的值班员，参加过喀喇昆仑公路沿线几座小水电站的改造。磁盾署招工的那一年，她的丈夫刚刚去世，女儿阿依莎才十岁，她想了三个晚上，把孩子托付给了姐姐，一个人坐上了去文昌的飞机。

在那座避难舱里的十一个小时，是她这辈子最长的一段时间。她后来很少主动提起。有一回对沈知远说，她当时一直在想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舱里那六个人的氧气可以撑多久。她用最笨的办法算：每个人每分钟消耗的氧气，乘以六，乘以分钟数，得到标准状态下所需的气量，再与瓶中可用标准气量比较；过滤罐、电池和漏气的余量还要另算，最先耗尽的一项才是期限。算了十一个小时，数字一直在变，可是每一次她都把它念出声来，让另外五个人听见。"数字是有用的，"她说，"人听着数字，就不会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获救之后，她拒绝了所有的采访，也拒绝了磁盾署为她安排的假期。她在医务室里躺了两天，第三天就回到了控制室，面前摊着一张五十三匝的接头图，用红笔一个一个圈出那些在失超里受过冲击的位置。田中航走过来问她为什么不多休息一下，她说：我欠那三十一个人一份检查记录。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凡是她签字的检查记录，异常必须有复核结论。她带着十二个人在隔离确认后的工位间移动，检查外壳、固定件和标记，手套触到的松动、拾振器传来的异响，逐一记进记录；带电高风险区则由机器人执行。刘建华的听调团队后来加入，两组常为一个疑点争起来。争到最后，就把那个位置留在待检表上，送独立检测，必要时拆解。谁先察觉不重要，没查清就不能勾掉。

有一天夜里，一个年轻的新人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命。她正在检查一段电缆，头也没抬："我女儿，那天晚上，在老家的电视上看见了失超的新闻。"

"然后呢？"

"她打电话给我，说妈妈你还活着吗。我说活着。她说，那你要继续做下去吗。"古兰把手套在接头外壳上按了一下，"我说，做。"

"为什么？"

"因为她后来说，妈妈，那你要把它做好，别让别的孩子再这样问。"

她把手从接头上收回来，在屏幕上点了一个绿色的确认。第七千四百一十二个，她在心里默默数着，还有几百万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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