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谢尔盖的课

听证

三月十六日联合国在日内瓦召开了翻转行动的听证会。

沈知微作为首席证人坐在长桌的一端，对面是十七位来自各国议会的代表。问题一个接一个，有技术的，有财政的，有关于责任的。一位德国议员问她，如果翻转失败，会不会有人被追究责任。她说："会，我。"另一位印度议员问，那一匝失超的线圈是不是可以避免的。田中航接过话筒："是的，如果二月十日排上了完整补强，它就不会失超。"然后他停了一下："可是我想请各位记住，那一天的日程里还有十四项更紧急的任务，每一项背后都是一个有可能出事的接头。我们永远不可能做完所有事，只能选。"

埃里克森也坐在证人席上。他没有再带备忘录，只是静静听着，直到主持人点到他的名字。他站起来把手放在椅背上，用一种很缓慢的挪威口音说："我是当初提出异议的人。我想在这里说两句话。第一句，我现在仍然认为那个决定的风险比大多数人想象的高。第二句，我想说的是，当我看到匠按下一票叫停，当我看到魏先生把手停在应急开关上，当我看到一个巴西焊工在夜里一直哼歌，我才意识到，我之所以怕，是因为我一直把这件事当成一份风险清单。可它不是清单，它是一群人。"会场里很安静，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撤回备忘录中停止行动的主张。风险判断和未完成的检查，仍应留在记录里。"

听证会的最后一项议程是匠的陈述。这是这场听证会第一次听取人工智能系统的独立陈述。它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平静，缓慢："我想补充一个事实。第九组一一四四号接头的补强，我在二月九日提出申请，没有被批准。当时的日程冲突是真实的，补强后来也没有做完；两件事都应留在责任记录里。但我想请各位注意，在整个翻转期间我曾行使一票叫停的权利，在二月二十二日，它被尊重了。我认为这是这个工程里最重要的设计。它让一个不确定的系统可以在每一个时刻对自己说，等一等。"

沈知微坐在席上，看着那个只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却在会场中央安静闪烁的黑色音箱，忽然想起了三十一个人。她想起一年前她在日内瓦的一间会议室里对一支刚刚成立的工程师团队说过："我们不会再数我们的死者。"她现在知道那句话其实是不对的。他们会继续数的，每一次都会，只是数字会一次比一次小，而数的人会一次比一次不孤单。

谢尔盖的课

谢尔盖·伊万诺夫给十二岁的孩子们上过一次课，用的是一只自行车轮子和一块磁铁。

那是二〇四四年三月，翻转行动结束之后的第三个星期，日内瓦的一所小学来磁盾署参观。老师带着三十几个孩子站在大院里，一个个仰着头，眼睛里是那种只有孩子才有的毫无保留的好奇。沈知微本来想让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来讲，那天上午谢尔盖正好在走廊里遇见了她，说："我可以试试。"她有点意外："您是做地核的，孩子们听不懂的。"他把手背在身后："那是因为没有人用对的方式讲给他们听。"

他让人从车库里找出一只旧的自行车轮子，卸掉轮胎，只留下铁圈，又在轮缘上固定一圈线圈，线圈两端经滑环和电刷接到一块小小的电流表上。他把轮子架在木头支架上，旁边放着一块马蹄形磁铁，让孩子们围成半圆站在他面前。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地球里面有什么吗？"

"有岩浆！"一个胖男孩大声说。

"有恐龙的骨头。"另一个女孩说。

"也有岩浆，也许也有骨头。"谢尔盖笑了，"不过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一个更奇怪的东西。在地球最中心有一个固态的铁镍球。外面包着一层流动的液态铁镍，像一锅不断翻涌的汤。"

"铁怎么会是汤？"

"外面那层的温度和压力条件让铁镍保持液态，最中心的压力更大，所以那里反而是固态。"谢尔盖说。

孩子们笑了。他又说："外核里的液态铁镍能导电。地球内部的热和成分变化推动它对流，地球自转也会影响它的流动；这些复杂运动产生并维持磁场，就是你们手里指南针响应的那个场。"

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举起手："爷爷，铁汤是怎么转起来的？"

"问得好。地球内部慢慢冷却，热和成分的变化推着它流动；转动的地球又让这些流动打着旋。今天这个轮子，只演示其中发电的一步。"他指着轮轴带动的铜线框，"请大家看这个电流表。"

他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轮子，轮子开始缓缓转动，铜线在磁铁的两极之间切过，电流表的指针轻轻抖了一下。孩子们屏住了呼吸。他又拨了一下，轮子转得更快，指针抖得更大。他把轮子转得更快，整个车轮在支架上嗡嗡地响，电流表的指针来回摆动得更快、更明显。

"你们看。"谢尔盖说，"我没有电池，靠手把线框转起来，却得到了电。"

"那是魔术！"胖男孩喊。

"不是魔术。是发电机。"谢尔盖认真地说，"这个小实验只是在说明：导电线圈在磁场里运动，闭合回路中会出现电流。地球外核比这个复杂得多；对流和自转组织起液态铁镍的运动，运动感生的电流又维持磁场。能量来自地球内部，不是磁场把整锅铁汤带着转，也不是一台永远不用供能的机器。"

孩子们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小声问："那它什么时候会停？"

谢尔盖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大院里有风，吹动了孩子们头上的小帽子，远处传来磁盾署办公楼里隐隐约约的键盘声。他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和她一样高。

"外核不会因为磁场变弱就突然停下。它仍然在流动；变化的是磁场本身。"

"磁场会怎么变？"

"它有时会变弱、变乱，最后重新稳定在相反的极性。北、南磁极会互换，但不是整锅铁汤突然掉头，地球也没有停止自转。这样的变化通常很漫长。"

"这一次发生了吗？"

"正在发生。"谢尔盖说，"我们已经看了好几年，现在还要继续看。磁盾刚换完方向，地球自己的过程还没有结束。"

孩子们面面相觑。胖男孩小声说："那我们是不是很幸运？"

"是的，你们很幸运。"谢尔盖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弯了起来，"你们是人类里第一批亲眼看着它转身的孩子。你们长大以后可以对你们的孙子说，我小时候地球转了个身，我在那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现在，谁想自己转一转这个轮子？"

三十几只小手同时举了起来。他让他们一个一个排队走到车轮前，每人转一下，看着电流表的指针抖动。一个男孩转得太用力，把磁铁撞飞了，吓得往后一跳。谢尔盖笑着把磁铁捡起来放回支架上："没关系，铁汤有时候也会发脾气。"

那天下午孩子们离开磁盾署的时候，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张老师发的小卡片，上面是谢尔盖亲笔写的一句话，用英语和法语各写了一遍。地球是一台会呼吸的发电机。你听见了吗？ 沈知微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孩子们围着，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手背在身后，背影有一点点驼。她想起了范守拙，想起了那个老人说过的一句话："一个没有教过学生的科学家，不算真的懂他的学问。"她轻轻地笑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