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绿皮赴浑河，茉莉见繁华

火车车轮哐当哐当，一下下撞在铁轨接缝上，震得硬座车厢跟着微微发抖。

夜里十点登的车，绿皮老慢车，逢站就停，一路上走走停停。车厢里混杂着煤烟、汗味、泡面调料闷在一起的浊气，沉甸甸裹在狭小空间。过道里横七竖八靠着赶路的人，有人蜷在座椅底下裹着破旧麻袋打盹，此起彼伏的鼾声混着列车轰鸣，吵得人心神不宁。行李架上堆满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土豆、干辣椒的乡土气息穿插在空气里，这是九十年代长途列车独有的烟火与杂乱。

我靠着冰冷的车窗，望着外头黑乎乎飞速倒退的树影。三年大墙之内，见不到这样无边的夜色，千般滋味堵在胸口，五味杂陈。

“端午，别一个人闷着瞅外头了。”二狍往我这边挪了挪屁股，胳膊肘轻轻怼了怼我，咧嘴一笑，语调散漫，“瞅你这愁眉苦脸的，难不成还惦记大墙里头那冷板凳？咱这趟奔浑河找老田，往后好日子就该慢慢来了。”

一旁的五凤抱着布包袱，安静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包袱粗麻布，声音轻轻的：“可也别想太顺当，矿上的水一向深。山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门道，一步踏错，就是深坑。”

“嗨，五凤你就是心思太重！”二狍摆了摆手，嘴皮子立马贫起来，“有端午掌眼，勘脉本事谁能比？再加上老田队长帮衬，还怕摸不着矿脉？你别总杞人忧天，跟个老嬷嬷似的。”

“少吹牛皮。”五凤斜他一眼，淡淡怼回去，“上次进山，是谁听见山里头响点动静，吓得腿肚子转筋？”

二狍脸一红，嚷嚷起来：“那是老黄历了！那会儿我没防备！今时不同往日，我早就长进了！你可别总揪着我的小辫子不放。”

我转头瞅他一眼，淡淡笑道：“别嘴飘。老田只是给搭个线，路还得咱们自己趟。真进山，凶险多着呢，不是凭一股子蛮劲就能搞定。岩层、暗流、迷路，随便哪一样都要命。”

二狍一拍胸脯：“那怕啥！有我二狍在，搬东西、挡麻烦的活儿全包我身上！真遇上野林子、烂矿洞，我打头阵！”

三人低声说笑，旁边座位几个旅客迷迷糊糊抬眼扫了我们一下，又沉沉睡过去。这一路漫长，足足晃到第二天午后。

下午两点，火车终于吱呀一声刹住，浑河车站到了。

拎上简单行李，跟着人流走出出站口，远远就看见老田队长。

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早先上山勘矿，他一身沾满泥土的旧工装，脸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风吹日晒，皱纹一道叠一道，看着就是个地道山里汉子。可眼前这人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头发抹得锃光瓦亮，一丝不乱，胳膊底下紧紧夹着一只黑色鳄鱼皮小包，脚上一双鳄鱼皮皮鞋擦得锃明瓦亮，反光都能照见人影。脸上润朗不少，原先深深的褶子浅了大半，不知道是舍得花钱保养，还是拾掇得讲究，整个人精气神大变样。他身旁停着一台崭新的进口轿车，车身漆黑锃亮，在车站乱糟糟的人流里格外扎眼。

“端午！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老田大步迎上来，目光扫过我们仨，落在我身上，“总算出来了，不容易。”

“田叔，劳烦你特意跑一趟车站。”我上前打招呼，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台二手进口轿车，还有他这身体面行头，眼底藏着几分羡慕。三年高墙之内，日子单调灰暗，哪里见过这般风光。

二狍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张得老大，上前凑上去，一口地道东北腔啧啧感叹：“我的娘呀田队长！几年不见，你这是发大财了！瞅瞅这车，这身行头，太有派！早先咱们一起进山刨矿，哪能想到您现在混得这么风光！”

五凤也跟着点头问好，目光同样在老田身上悄悄扫了一圈，安静观察，不多言语。

老田被夸得哈哈大笑，抬手摆了摆：“都是托门路倒腾些东西，混口饭吃。上车，咱们边走边唠。”

拉开车门，我们三个坐进轿车里。车内干净宽敞，真皮座椅软乎乎的，跟颠得人骨头疼的绿皮火车比，简直是天上地下。轿车引擎轻响，稳稳驶离车站，沿着公路往市区开。窗外的景致慢慢从楼房变成成片林子，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一层叠一层，云雾淡淡缠在山腰。

老田一边开车，一边随口唠着近况：“这几年山里可不太平。好些旧矿点，有人偷偷去挖，各方人马都在转悠，鱼龙混杂。”

二狍闻言往前探了探身子：“田叔，那咱们想找矿脉，会不会遇上别的一伙人抢地盘？”

“那是免不了的。”老田侧过头，神色沉了几分，“山里面藏着的矿，盯着的人不少。有本地的地头蛇，还有外头来跑矿的贩子。真要是撞上，口舌争执都是轻的，闹大了容易起冲突。”

听到这话，车厢里气氛稍稍一紧。

我指尖轻轻敲着膝盖：“咱们不抢现成矿坑，只勘脉，找还没被人盯上的隐矿。凭手艺说话，尽量少跟人硬碰硬。”

“话是这么说，可有些人不讲道理。”老田叹了口气，“前阵子就有一伙人，为一块矿样，直接跟另一拨人吵翻，差点动了老猎枪。你们进山，千万得多长个心眼。”

二狍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浪荡劲儿：“真要是有人存心找不痛快，那咱也不能受欺负。”

五凤轻声提醒：“二狍，别冲动，咱们现在底子薄，惹上麻烦，再栽进去就彻底完了。”

“我晓得晓得！”二狍挠挠后脑勺，嬉皮笑脸，“我就嘴上过过瘾，听端午安排，你别总给我念紧箍咒。”

车子驶入城区，街道两边商铺林立，人来人往。路边的百货大楼招牌鲜亮，街边小贩推着车叫卖果子、糖糕，热闹鲜活。老田转头看向我们，笑着开口：“到地方了，咱们先合计合计。你们说说，咱接下来是先洗浴松松筋骨？还是先吃饭填肚子？或者，先找地方潇洒一下？”

二狍眼睛一亮，刚要张嘴，我抢先说道：“田叔，一路颠簸，身上全是尘土汗味。咱们先去洗浴吧，洗干净再说别的。”

“痛快！就依端午的。”老田一拍方向盘，“正好，市里新开一家茉莉洗浴，古香古色，里面搓背踩背样样齐全，保管洗得浑身通透。”

几分钟后，轿车稳稳停在茉莉洗浴大门前。

我们推开车门下车，抬头打量。门楼看着古雅，木檐雕花，朱漆描边，可一脚跨进大厅，瞬间就愣住了，活像刘姥姥初进大观园。大厅金碧辉煌，硕大的水晶吊灯悬在天花板上，光芒四下散开，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吊灯细碎光影。

门口站着几位迎宾姑娘，一身贴身素白旗袍，料子顺滑，剪裁得体，身姿窈窕温婉，脸上带着训练好的柔和微笑，躬身迎客，声音轻柔婉转。

二狍当场就看呆了，脚步钉在原地，小声咂舌：“我的娘哎！好家伙！这地方真是开了眼界！”

我也忍不住悄悄偷瞄两眼，心里暗自感慨。高墙里面三年，日子枯燥压抑，平日里见不到几个女人，就算见到，也都是灰头土脸的中年妇人。这一下子见到这般水灵体面的姑娘，才真切感觉到，外面的世界早已变了模样。

一旁的五凤嘴上一声不吭，闷不作声，一双眼睛却来回扫视大厅的一切，迎宾的姑娘、大厅的奢华陈设，全都默默收在眼底，就是闭口不说话，典型一副闷察细节的性子。

老田走到前台登记，一边拿手牌一边回头跟我们笑：“你们仨进去泡，我就不下池子凑热闹了。昨天刚好好搓洗过一回，再泡，皮都得洗秃噜皮。我就在外面休息室坐着，等你们。”

“收到田叔！”二狍兴冲冲伸手接过手牌，拉着我和五凤，朝着洗浴区往里走。大厅里暖融融的栀子香气扑面而来，越往里面走，越觉得这里的排场远超想象。

三年牢狱隔绝世事，我们仨跟与世隔绝差不多，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外头花花世界的新气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