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米老鼠

六岁那年夏天，母亲周琇兰开始给她准备上学的东西。

那天早晨，周琇兰起得特别早。祁彤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做梦，就听见外屋有动静。母亲在翻箱倒柜，一会儿开柜门，一会儿关抽屉，一会儿搬凳子，一会儿踩上去够顶柜上的东西。祁彤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母亲站在凳子上，半个身子探进顶柜里，屁股撅在外面，手在柜子里摸来摸去。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她也没顾上塞。祁彤说：“妈，你找什么？”周琇兰说：“找你的书包。去年买的，忘了放哪儿了。”祁彤说：“去年买的？”周琇兰说：“嗯。去年逛百货大楼，看见一个红书包，打了折，就给你买了。那时候你才五岁，背着太大。现在你六岁了，该上学了，正好背。”她说着，从柜子里拽出一个纸盒子，盒子上落了一层灰，她拿抹布擦了擦，才打开。里面是一个红色的帆布书包，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米老鼠穿着红裤子，戴着白手套，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大板牙。书包有两层，外面一层装文具，里面一层装课本。拉链是铜的，拉起来“哧啦哧啦”地响，声音脆生生的，像在撕布。祁彤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只米老鼠。米老鼠的耳朵是圆的，鼻子是黑的，手套是白的。她摸完了，抬起头，说：“妈，这个米老鼠在笑。”周琇兰说：“嗯。它高兴。它要跟你上学了。”她说：“那它会说话吗？”周琇兰说：“不会。它是画的。”她说：“那它怎么高兴？”周琇兰说：“你高兴，它就高兴。”她说：“那我高兴。”周琇兰说：“那就好。”

母亲把书包递给她，让她背上试试。她背在肩上，书包带子有点长，书包垂到屁股下面。母亲蹲下来，把带子给她调短。一边调一边说：“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上课不许说话。作业要按时交。考试的时候别磨蹭。写字要慢，但别太慢。太慢了做不完。”她一边听一边点头，但她的眼睛盯着书包上的米老鼠。米老鼠在冲她笑。她觉得，米老鼠笑得很好看。两颗大板牙白白的，像两颗小石子。她伸出手，戳了戳米老鼠的鼻子。鼻子是印上去的，平平的，滑滑的。她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母亲说：“别戳了。戳坏了。”她收回手，说：“好。”

文具盒是铁皮的，蓝底，盒盖上印着孙悟空。孙悟空举着金箍棒，脚踩筋斗云，身上的虎皮裙一条一条的，画得清清楚楚。盒盖的边角有点锈，锈迹黄黄的，在孙悟空的金箍棒尖上。母亲说：“这个文具盒是你爸小时候用的。他一直留着，说给闺女用。”祁彤说：“爸爸小时候也用孙悟空？”母亲说：“嗯。他上学那会儿，就喜欢孙悟空。课本上画满了金箍棒。”她说：“那老师不说他？”母亲说：“说。但他不改。后来老师不管了。他考了第一名。”她说：“那我也用孙悟空。我也考第一名。”母亲笑了，说：“你先把字写好。”她说：“我慢慢写。写好了就行。”母亲说：“行。慢慢写。”

母亲又给了她三支铅笔。中华牌的，绿杆，削得尖尖的，笔尖上还套着小纸套。纸套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铅芯。铅芯黑黑的，细细的，像一根小小的针。她把铅笔一支一支地放进文具盒里，并排躺着，笔尖朝一个方向。母亲又给了她一块橡皮。白色的，长方形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胶皮味。她把橡皮放在铅笔旁边。母亲又给了她一把尺子。透明的塑料尺，上面有刻度，从一厘米到十五厘米。她把尺子放在橡皮旁边。文具盒装满了。她盖上盒盖，“啪”一声，清脆的，像关上了一扇小门。

从那天起，祁彤每天都要把书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再一件一件放回去。她把铅笔从文具盒里取出来，在草稿纸上画一道线，看看笔尖还尖不尖，再放回去。她把橡皮拿在手里，闻一闻，又放下。她把尺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看上面的刻度，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她数到十五，又把尺子放回去。她把书包翻过来，看背面的米老鼠。米老鼠还是笑着，两颗大板牙白白的。她把书包带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再缩短。铜扣咔嗒咔嗒地响。她拉了一会儿，把带子调回原来的长度。她把书包挂在椅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近两步，看了看。她转了个圈，从另一个方向看。看完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母亲看见了，说：“你烦不烦？天天翻来覆去地看。”她说：“不烦。”母亲说：“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还不是那个样。”她说：“不一样的。”母亲说：“哪里不一样？”她说：“米老鼠每天都在笑。但每天笑得不一样。昨天笑得大，今天笑得小。”母亲愣了一下，走过来，把书包翻过来看了看。米老鼠还是那个米老鼠。笑得还是那么大。两颗大板牙还是那么白。母亲说：“哪里小了？”她说：“今天笑得小。明天就笑得大了。”母亲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快，“哈哈哈”三声。她说：“你呀。跟你爸一样。看什么都看出花样来。”她说：“爸爸也看米老鼠？”母亲说：“你爸看字。一个字看半天。说这个字里有山，那个字里有水。”她说：“那米老鼠里有什么？”母亲说：“有什么？”她说：“有学校。”母亲说：“什么学校？”她说：“米老鼠在学校里。它背着书包，去上学。它高兴。它笑。”母亲没有再问。她把书包放回椅背上，摸了摸女儿的头。她说：“你慢慢看。看够了就收起来。”她说：“我天天看。”母亲说：“那就天天看。”她笑了。

那天下午，她背着空书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她走到石榴树跟前，蹲下来，看石榴树。石榴树结了果，青色的，一个一个，藏在叶子后面。她对着书包说：“米老鼠，你看，这是石榴树。它是我种的。”米老鼠不说话。但她觉得，米老鼠在听。她又走到墙根，蹲下来，看蚂蚁。蚂蚁在搬东西。她对着书包说：“米老鼠，你看，这是蚂蚁。它们在搬米。”米老鼠不说话。但她觉得，米老鼠在看。她站起来，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探进头去。父亲正在批作文。她说：“爸爸，我背书包了。”父亲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嗯。好看。”她说：“米老鼠好看。”父亲说：“嗯。米老鼠好看。”她说：“它笑得好。”父亲说：“嗯。它笑得好。”她说：“爸爸，你小时候也背书包吗？”父亲说：“背。”她说：“什么书包？”父亲想了想，说：“布书包。蓝的。上面没有米老鼠。”她说：“那有什么？”父亲说：“什么都没有。就是蓝的。”她说：“那不好看。”父亲说：“不好看。但能装书。”她说：“我的书包能装书，也能看米老鼠。”父亲说：“那你赚了。”她笑了。她背着书包，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书包取下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再一件一件放回去。她做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父亲在书房里批作文。院子里，石榴树站在夕阳里，果子被照得红红的。巷子里，有人在喊：“磨剪子嘞——戗菜刀——”声音拖得长长的。她坐在房间里，把书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再一件一件放回去。她做完了，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米老鼠在笑。两颗大板牙白白的。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动，然后眼睛弯成月牙。她说：“米老鼠，明天见。”米老鼠不说话。但她觉得，米老鼠在说：“明天见。”

后来，祁建桦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彤彤今天把书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她妈说她烦。她不烦。她说，米老鼠每天都笑得不一样。昨天笑得大，今天笑得小。她妈说，哪里不一样。她说，明天就笑得大了。我听了，笑了。她没有说错。米老鼠每天都在笑。但她每天看，就每天不一样。她不是在看书包。她是在等。等上学。等新东西。等明天。她把书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她是在跟明天打招呼。米老鼠是她的第一个同学。她跟它说话，跟它看蚂蚁，跟它看石榴树。她跟它说，明天见。米老鼠不说话。但她听见了。她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她慢慢长。慢慢看。慢慢等。不急。书包在椅背上。米老鼠在书包上。她在等。等秋天。等开学。等她的第一天。”

他把日记本合上。院子里，夕阳落下去了。天从橘红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深蓝。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亮的。石榴树站在月光里，果子红红的。巷子里安静下来了。母亲在厨房里洗碗，碗碟叮叮当当地碰。父亲在书房里看书，翻页的声音哗哗的。祁彤在房间里，把书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米老鼠在笑。两颗大板牙白白的。她笑了。她等着。不急。明天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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