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心事落夜，朝光又至

苏红梅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拐角，栏杆边只剩下安天玄一个人。

晚风还在，擦过一排排厂房的铁皮屋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远处零星的灯火忽明忽暗，下班的人流早已散去，偌大的厂区慢慢沉进安静的夜色里。

他依旧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没有马上离开。

方才和苏红梅说过的话，她低头时的模样，她一闪而过的慌乱，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从前，每次看见这张和苏莉萍一模一样的脸，最先浮上来的，总是浙江旧厂区里的片段——那年盛夏、轰鸣的流水线、少女明媚的笑，还有最后被迫分开时的无可奈何。那是封存在岁月深处的遗憾，是他以为这辈子都放不下的执念。

可今晚不一样。

方才的宽慰、下意识的牵挂、心底那一阵阵轻轻的悸动，已经和多年前的回忆剥离开来。

他分得清了。

让他驻足的，不再是旧时光的残影，是眼前这个沉默、隐忍，独自在外讨生活的苏红梅。

不是谁的替身，只是她自己。

这个认知很轻，却重重落在他心上。

安天玄抬手，指尖抚过栏杆上一道生锈的凹痕。在流水线上耗了一天，手掌布满薄薄的茧子，栏杆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却压不住胸腔里那点陌生又鲜活的情绪。

他活了这么多年，辗转一座又一座城市，在不同的车间重复同样的活计。日子被零件、产量、打卡上下班填满，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被日复一日的疲惫磨得麻木。

直到苏红梅来了。

他不知道这份好感未来会走向哪里，也不懂该怎么主动靠近。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水线工人，不会说漂亮的话，不懂得怎么讨一个人欢心。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在可以的时候，多留意她一点。

站了许久，夜越来越深。

安天玄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女工宿舍楼的方向，才转身，一步步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

脚下的水泥路面被夜色浸得微凉。他走得不快，心里乱糟糟的，却并不烦躁。只是有一件心事，悄悄埋了进去，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另一边，苏红梅靠在楼道的墙壁上，久久没有动弹。

耳边还能听见楼下偶尔掠过的风声。

隔着一堵墙，她看不见安天玄，可方才并肩而立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刚刚看她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对故人的怀念，是完完全全落在她身上的专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喜悦就先一步涌上来，像一颗投入清水中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可涟漪还没有散去，恐慌紧随其后，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不能欢喜。

根本没有欢喜的资格。

她是带着姐姐的故事走到安天玄面前的。这张一模一样的脸，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他现在喜欢上的“苏红梅”，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建立在一个不能戳破的秘密之上。若是有一天真相摊开，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被愚弄？那些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心意，会不会瞬间变成厌恶和伤痛？

越动心，就越害怕结局的崩塌。

苏红梅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很急，一下，又一下，清清楚楚地提醒她这份感情的真实。

她多想抛开所有顾虑，坦然地回应这份悄悄萌芽的在意。可姐姐还在老家，还困在那场身不由己的婚事里；她身上还带着姐姐当年未说完的遗憾。

太多东西捆住了她。

“别再想了。”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吞掉。

她直起身子，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一步一步，慢慢往楼上走。

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两个室友已经躺下，呼吸均匀。苏红梅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自己的床铺上。

可睡意迟迟不肯来。

一闭上眼睛，栏杆边的晚风、安天玄沉静的眉眼，就全都浮现在脑海。她翻了好几次身，床单被揉出浅浅的褶皱。

就这样，半梦半醒熬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

同一时刻，男生宿舍。

安天玄也没有很快睡着。

上下铺的室友已经打起了轻微的呼噜，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打工宿舍特有的、朴素的烟火气息。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他不想急着做什么，也不打算明天一见到她就把心里的话全部摊开。

他们同在一个车间，每天站在相邻的流水线上。日子很长，时间还有很多。

不如就顺着眼前的步调来。

好好上工，好好过日子，在平淡的朝夕之间，一点点靠近。

天，终究还是亮了。

刺耳的起床铃划破清晨的薄雾，工友们再一次从沉睡中苏醒。

苏红梅是被铃声惊醒的。脑袋还有点沉，昨晚睡得太少。她坐起来，愣了几秒，昨晚的心事如同潮水般涌回，可很快，现实就压了上来——要赶去打卡，要换上工服，要站到流水线上。

所有隐秘的情绪只能先收进心底最深处。

简单洗漱、啃了个馒头，她随着涌动的人潮走进车间。

巨大的厂房里，一盏盏白炽灯次第亮起。机器预热的嗡嗡声慢慢响起，传送带缓缓转动，各色零件堆在料框里。

苏红梅戴好工帽和手套，走到自己熟悉的工位。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不用回头，也能猜到是谁。

安天玄就在隔了两个工位的位置停下，穿上手套，目光不经意间扫了过来。

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

没有昨夜栏杆边的安静和独处，四周全是工友走动、机器轰鸣的嘈杂。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只是极短的一瞥。

安天玄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低下头，伸手接住传送带上流过来的工件。

苏红梅慌忙收回目光，耳尖却悄悄热了。

她也伸出手，熟练地拿起零件，卡扣，摆放，重复着千万次做过的动作。

流水线不停向前，零件一个接着一个来到手边。

汗水慢慢浸上后背，手臂开始发酸，腰腿渐渐发僵。这就是属于他们的日子：繁重、单调，日复一日。

只是和从前不一样的是，在这重复枯燥的流水线之间，有两份不能明说的心事，随着传送带缓缓流转。

他在克制地靠近。

她在小心翼翼地躲藏。

窗外的朝阳越升越高，刺眼的光从高高的玻璃窗斜斜切进车间，落在飞速运转的流水线上，落在两个埋头做工的身影上。

风月藏于烟火，心事隐于朝夕。

他与她的感情未来会是什么结局？又会有什么变故？

或许……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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