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风有归期，心无定所

下午的上班铃响过，喧闹的食堂很快空了大半。

苏红梅慢慢走回车间，阳光晒在工服的布料上，带着一点闷闷的暖意。安天玄那句关于栏杆的邀约，很轻，没有许诺什么，也算不上正式的约定，可偏偏在她心底盘桓不去。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别放在心上，脚却不由自主地，比平时多了几分期待。

传送带再次转动，冰冷的工件源源不断送过来。

一个又一个……

手上的动作已经熟到不用经过大脑，可思绪总是飘向很远的地方。她忍不住去猜想傍晚的风，猜想栏杆边的光景，猜想安天玄还会和她说些什么。

旁边的大姐又看见了她出神的模样，笑了一声：“红梅，魂又飞啦，货又堆上咯。”

“来了。”苏红梅回神，赶紧加快手上的速度，把堆起的工件一一处理妥当，脸颊微微发烫。

她很怕自己这点心思被旁人一眼看穿。

车间里的时光就是这样，忙起来时，每一分钟都被零件填满；一旦稍稍空闲，那些藏在心底的念头便全都钻了出来，缠缠绕绕，理不清，剪不断。

隔两个工位之外，安天玄也在干活。

他表面上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手上的动作平稳利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平静。

中午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他就有点后悔。

是不是太唐突了？会不会让她有压力？

他从来不是擅长主动的人。年少在浙江的时候，和苏莉萍在一起，也是少女更为热烈勇敢，而他习惯了沉默的陪伴。这么多年一个人走南闯北，早已习惯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可遇见苏红梅之后，心底冰封的那一块，好像一点点化开了。

他不想逼她，只是单纯希望，能再多一点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不需要热闹，不用很多话，就像昨夜那样，吹吹风，静静待一会儿就够了。

一下午就在这样各自的心事里缓缓流逝。

夕阳斜斜爬上高高的玻璃窗，给轰鸣的厂房镀上一层淡淡的橘色光晕。终于，下班的铃声穿透机器的嗡鸣，传到每一个角落。

流水线缓缓停转。

工人们长舒一口气，纷纷摘下手套和工帽，疲惫地舒展僵硬的肩背和双腿，说笑的声音瞬间填满整个车间。

苏红梅磨磨蹭蹭地整理好自己工位的物料，刻意没有走得太快，也没有刻意停下等候。她装作收拾东西，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安天玄的方向。

安天玄也在收尾。

他把筐子推到指定位置，拍了拍手上的浮尘，抬眼，目光准确地撞上苏红梅的视线。

没有言语，只是极轻的一个示意。

苏红梅的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拿起自己的帆布包，随着人流走出车间，却刻意慢慢落在了后面。

大部分工友都朝着宿舍、村口小吃摊的方向去了，主干道上的人渐渐稀疏。

熟悉的栏杆就在前面，立在厂区边缘，挨着一排排飘着清香的桂花树。

晚风如约而至。

树叶簌簌摇晃，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也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流水线的燥热。

安天玄先一步到了那里，双手搭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厂房屋顶。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让苏红梅的脚步顿了顿。

她走到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像昨夜那样靠在栏杆上。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像一层薄薄的防护，隔开那些快要藏不住的心动。

“今天活还挺多。”苏红梅找了一句最普通的开场白。

“嗯，这批订单赶工期。”安天玄应着，视线落向远方，“每年到这个时候，车间总要忙上一阵子。”

两人安静了片刻。

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散落在暮色里。

“我以前总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安天玄慢慢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低，“从一个工厂到另一个工厂，一条流水线再到下一条流水线。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头。”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苏红梅。

“直到后来，我在这里看见了你。”

苏红梅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

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栏杆上斑驳掉漆的纹路。

“一开始，我确实被那张脸困住了。”安天玄很坦诚，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我以为看见的是多年前的故人。我以为我跨越这么多城市，终究还是放不下当年在浙江的那段遗憾。”

他顿了顿，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可慢慢我才分清，回忆就是回忆。”

“苏红梅，”他叫了一遍她完整的名字，“我在意的，是现在站在这里的你。不是谁的影子，不是旧时光的念想。”

这句话，和昨夜他心底的想法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说了出来。

沉甸甸的喜悦猛地撞进苏红梅的胸口，几乎要冲垮她所有的防备。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不顾一切地告诉他全部真相，想告诉他自己是谁，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可下一秒，巨大的恐慌又猛地将她拽了回来。

不行。

他现在的这份心意，再真，也建立在一个残缺的故事上。他还不知道，这张让他心动的面孔，原本属于另一个人。不知道姐姐还困在老家的婚约里，不知道她背负着怎样的嘱托才踏上这片土地。

若是真相揭开，眼前所有的温情，会不会瞬间化为泡影？

她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一层层漫上来，眼眶微微发热。她只能勉强挤出一点很淡的笑：“天玄，你……别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安天玄看着她躲闪的模样，心口微微一沉。

他看得出来她没有欢喜，只有慌乱和为难。

他没有再往前一步，更没有追问。骨子里的克制提醒着他，不能逼她。如果她还没准备好，那他就等。

“对不起，是不是我说得太急了。”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灯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你不用有负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而已。”

风还在吹，掠过栏杆，掠过两个并排站着却隔着万重心事的人。

他勇敢地掀开了自己的心事，她却只能把自己的那一份，埋得更深。

风有归期，可她的心，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地方。

苏红梅静静地站在一旁，什么也说不出来。

漫天暮色落下，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叠在了一起，却叠不拢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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