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一念纠结，一诺之约

暮色一点点漫过城市的楼宇，街边的路灯依次亮起，昏黄的光在柏油路上铺出长长的光斑。

苏红梅还站在车站旁的人行道上，手机还停留在和苏莉萍的聊天界面，那两行请求，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

远远看一眼，只是一眼。

嘴上说得轻巧，可人心哪里是那么容易收得住的？

她慢慢挪到公交站台，靠着冰冷的广告牌，指尖一遍一遍划过屏幕上的文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

安天玄是苏莉萍藏了多年的心事，是被困在小城、被婚事层层困住的时候，唯一能偷偷拿出来暖一暖自己的念想。这次不顾一切离家、千里奔波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大半的勇气，都来源于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

可如果真的看见了呢？

远远的一眼，会不会变成想要靠近的渴望？会不会压抑多年的情绪瞬间决堤？

一旦苏莉萍控制不住，走到安天玄面前，那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瞒，会在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安天玄会怎么想？

他一心一意放在“苏红梅”身上，到头来却发现，从一开始就有这样一段错综复杂的过往，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姐。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欺骗了？

一想到这里，苏红梅的胸口就揪着疼。

她点开通讯录，安天玄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他们早就有彼此的号码，能打电话，能发消息。可现在，仅仅是要约他出来这件小事，都变得无比沉重。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苏莉萍发来的消息：

“红梅，我知道这个要求很为难你。如果你实在做不到，也没关系的，我不怪你。”

短短的一句话，没有逼迫，只有体谅，却更让苏红梅心里发酸。

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姐啊。

从小到大，苏莉萍总是让着她。这次逃婚，也是处处顾及她的处境，在车站看见熟人，二话不说就躲开，生怕给她惹麻烦。自己怎么能连这样一个小小的、最后的念想都狠心拒绝？

“就远远看一眼，只是告别……”苏红梅低声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慰心里那个惶恐不安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动了，敲出一行字：

“好。我答应你。”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踏出了一步很冒险的棋。

很快，屏幕对面传来苏莉萍的回复，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又藏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谢谢你，红梅。我保证，我一定藏好自己，绝不露面，绝不打扰你们。看完我就放下，好好过以后的日子。时间和地点你来定就好。”

苏红梅想了想。

工作日大家都要上工，不方便。那就选后天傍晚，等下班之后，工业园外面那片沿河的小公园。那里树木多，灌木丛茂密，很适合远远地站着，不会轻易被发现。

“后天傍晚六点半，滨河公园的老柳树下。我约他到柳树这边，你在对岸的灌木丛那里等着，不要过来。”

“记住，一定不能现身。”

“我记住了。”

关掉聊天窗口，苏红梅坐上返回工业园的公交。车窗外面的街景飞速向后退去，她靠在玻璃窗上，身心俱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表妹婷婷还在工业区附近，随时有可能随口说出不该说的话；姐姐躲在暗处，怀着未凉的心事；她和安天玄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好感，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已经回来了，正热热闹闹地聊着今天放假去哪逛了。

“红梅，你去哪啦？一天都没见着你。”一个室友随口问道。

“出去随便走了走。”苏红梅敷衍着，拿了洗漱用品去水房。

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要不要提前跟安天玄发个消息？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约他？总不能说实话。只能随便找个借口，比如心里烦闷，想找人散散步、说说话。

她打开和安天玄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闪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后只留下一句简简单单的话：

“后天傍晚下班后，有空吗？想请你到滨河公园走走，有点事想跟你说。”

正在发送中……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没过几分钟，消息弹了出来：

“有空。到时候我在公园门口等你。”

很干脆的回答。安天玄的心里是有期待的。他以为，纠结了这么久的苏红梅，终于愿意往前迈出一小步，愿意把藏在心里的事分一点点给他知道。

他完全不知道，这场看似浪漫的傍晚之约，从一开始就藏着第三个人的目光。

两天的时光，过得格外煎熬。

流水线的机器依旧嗡嗡作响，零件不停流转。苏红梅干活的时候频频走神，好几次差点出错。

安天玄也留意到她的不安。趁着中午休息，他走到桂花树下的栏杆边，递给她一瓶水，半开玩笑地轻声说：“是不是后天要跟我说很重要的事？我这两天都有点紧张了。”

苏红梅接过水，指尖冰凉，只能勉强笑一笑：“没那么严重，就是……随便聊聊。”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每一次对视，愧疚就多一分。

安天玄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不管是什么，我都听着。”

约定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一天的班次按时结束，打卡声此起彼伏，工人们陆续离开车间。

安天玄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下沾着淡淡机油的工服，穿了一件干净的薄外套，提前往滨河公园走。他的脚步轻快，心底是藏不住的浅浅欢喜。

苏红梅走在后面，脚步沉重如灌了铅。

出发前，她特意给苏莉萍发了信息：“我已经出发了，他也过去了，记得我们说好的位置，千万不要出来。”

对岸的树丛里。

苏莉萍早就到了。

她站在密密的灌木后面，隔着一条不算宽的河水，远远望着柳树的方向。风撩起她的长发，她的心脏跳得飞快。

隔着这么多年的光阴，她终于，又要看见那个人了。

河边，老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

安天玄已经站在树下，微微抬着头，望着河面，安静地等着苏红梅。

苏红梅慢慢走到他身边，站定。

“你来啦。”安天玄侧过头，眼里带着笑意。

“嗯。”苏红梅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河对面的灌木丛，心脏突突直跳。

她刚要开口说话，安天玄的手机，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河边淡淡的气氛。

安天玄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妈”这个字，笑着接起：“喂，妈……”

可下一秒，他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手机听筒里，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话语随着手机扬声器飘过来：

“天玄！快回来！你爸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抢救，医生说情况很不好，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抢救……”安天玄喃喃重复这两个字，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手里的手机几乎要滑落。

刚刚还有些许的期待、心底小小的欢喜，在这一刻化为一片空白。

“妈，你别慌……我马上回去，我马上就回去！”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可抑制不住的颤抖已经出卖了他的崩溃。

挂断电话，安天玄呆呆地站在柳树下，眼神空洞，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苏红梅彻底慌了，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天玄，怎么了？是……伯父出事了？”

很久很久，安天玄才缓缓转过头，脸色苍白得吓人，声音沙哑破碎：

“我爸……在医院抢救，医生说很严重。”

河对岸的灌木丛中。

苏莉萍清清楚楚看见了柳树下突变的气氛。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转眼间，安天玄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隔着河水，她听不清对话，可她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一定是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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