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侍女

小王子走后第三天，翠屏来找银杏。

那天早上，银杏坐在窗前喝粥。翠屏进来，把水盆放下，站在旁边，欲言又止。银杏抬眼看了看她。翠屏的脸有点白，嘴唇抿着，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公主，有件事。”

银杏放下碗。

“红玉……昨晚没回来。”

银杏看着她。

“她说去后头打水，就没回来。我找了一夜。”翠屏的声音越来越低，“今早我在西角门那边看见她。她蹲在墙根底下，衣裳是乱的，头发散着，眼睛哭肿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我把她领回来，她在屋里坐着，一句话不说。”

银杏坐着没动。她看了一会儿翠屏的脸，然后站起来，往里屋走。红玉坐在里屋的榻边，背对着门，肩膀缩着。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银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外头翠屏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

过了很久，红玉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是小王子。”

银杏没动。

“昨晚他从后窗翻出去。我看见了。我本来想告诉公主，可我走到半路，他把我拦下了。”红玉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他说，他不能就这么走。他得回去。他回去的路上，得有人陪他。他说他怕。他让我送他一段。”

她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银杏看着她。她把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搁了一会儿，然后放到红玉的后背上，轻轻按了按。红玉的肩膀抖了一下，抖完了，又静下去。她没哭。

“红玉。”

红玉低着头，没应。

“你恨他吗？”

红玉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他比我小。他哭的时候像个孩子。”

银杏把手从她背上收回来。她坐着，看窗外。窗外是那口井，墙头那几根枯藤。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拉开柜子，从最底下摸出那盒从空间里带出来的药——碘伏，纱布，还有一小盒阿莫西林。她拿了一板药，走出来，塞进红玉手里。

“这个，吃三天。一天两次。”她说，“别让大夫看。别跟人说。”

红玉攥着那板药，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水，可没流出来。

“公主……”

“你先歇着。”银杏说，“别的我来想。”

那天下午，银杏去了灵堂。

灵堂里还是那些人，二王子、三王子、王妃、阿古拉。大王子的丧报前天公开了，宫里挂满了白。二王子穿着素服，站在灵前，接受来吊的人。三王子站在另一边，隔着一道帘子，不出面，也不走。两拨人就这么僵着。

银杏进去上香。她走到灵前，跪下，磕头。磕完了，她站起来。转身的时候，正好跟二王子的目光对上。

二王子走过来。他今天没笑，脸色比前几天沉了些。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两步。

“蔷薇公主。”

银杏点头。

“大哥的事，听说了。”

银杏说：“听说了。”

“难过吗？”

银杏看着他。她想了想，说：“难过。”

二王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公主，我娘今天早上跟我提了一件事。她说，你肚子里那个，不该留。”

银杏没动。

“我没答应。”二王子说，“可我也不能一直拦着。大哥一死，你那个孩子就更扎眼了。你要是想留，得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转身走了。

银杏站在灵堂里。白幡从梁上垂下来，被风一吹，微微地晃。她站了一会儿，出了灵堂，往回走。

晚上，她把红玉叫进了里屋。

“红玉。我有件事，要问你的意思。”

红玉看着她。

“小王子那天夜里找你，是怕。他现在在哪儿，我不知道。他娘王太妃那边，也保不住他。二王子那一边，容不下他。三王子那一边，也未必能容。”银杏说得很慢，“他现在唯一的活路，是我肚里这个孩子。可这个孩子，现在也不稳。”

红玉听着，没出声。

“你有了他的孩子。”

红玉的脸一下子白了。

银杏看着她。“你自己知道，是不是。”

红玉低下头。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银杏坐在那儿，也没动。屋里灯很暗。她看着红玉的头顶，红玉还低着头，肩膀缩着。她想起翠香阁那间小屋，想起自己在井边喝羊奶的日子，想起自己坐在西苑里，把手搁在小腹上，想着这孩子是谁的。她想起马厩草垛上那一夜，想起帐顶，想起灯灭。

“红玉。”

红玉抬头。

“这个孩子，留着。”

红玉愣了一下。

“留着。”银杏又说了一遍，“小王子那边，我去找。二王子那边，我也去谈。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在屋里待着，养着。等事情定了，再说。”

红玉坐在那儿，眼睛红了，可还是没哭。她看了银杏很久，然后跪下去，磕了个头。银杏没拦。她看着她磕完，伸手把她拉起来。

“去睡吧。”

红玉走了。屋里静下来。银杏坐在灯下，坐了很久。外头风还在刮，刮过屋顶，刮过墙头。她把手搁在小腹上，搁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拉开柜子，把那支眉笔摸出来。她捏在手里，看着它。然后她把眉笔放回去，关上柜门。她吹了灯，躺下。

帐顶是黑的。她睁着眼，看着黑。她想着明天该找谁，该说什么，该怎么走。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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