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街口

塞北新君主来中原觐见，是那年秋天的事。

消息提前半个月就传开了。城里的官道上开始过人，先是前站的，后是随行的，最后是正主儿。街面上贴了告示，说某日某时，塞北王的车驾要从南门进，走中街，往皇城去。那几天城里热闹得很，卖吃食的、卖玩意儿的、看热闹的，把中街两边挤得满满的。

银杏是听翠屏说的。翠屏从外头买菜回来，放下篮子就说：“公主，塞北王要来了，后天。中街那边封了半条街，说是要摆仪仗。”

银杏正在院里晾衣裳。她手上没停，把最后一件搭上绳，抖了抖。

“知道了。”

翠屏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进厨房去了。

那天银杏没打算出门。

前一天晚上她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天快亮才睡着。早上醒来，日头已经高了。她在屋里坐了一上午，翻了两页账本，看不进去。中午吃了半碗饭，放下碗，又坐了半晌。

到下午，街上开始有动静，锣鼓声远远地传过来。翠屏从外头跑进来，说：“公主，车驾快到了，中街那边全是人。”银杏站在院里，听了听。锣鼓声一阵一阵的，隔着一层墙，闷闷的。她站了一会儿，回屋拿了件外裳披上，出了门。

翠屏跟出来。“公主，你去哪。”

“看看。”

中街上人山人海。

银杏没往最前面挤。她站在街口靠墙的位置，前面隔了两层人。仪仗从南边过来，前头是骑马的，一色的黑甲，腰里挂着刀。再往后是旗，几十面，风吹着，呼啦呼啦的。再往后，是车。

车是黑漆的，描着金，四匹马拉着。车帘垂着，看不见里头。车旁边，骑着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锦缎袍子，头上戴着冠，腰间挂着玉。银杏隔着人群看他。她认得他，隔了这些年，她还是认得。是小王子。他比当年长开了，肩膀宽了，下巴上有了一圈短须。他坐在马上，脸朝着前面，没什么表情。

车后头，还有一列车。那是王妃的车驾。车帘掀开了一角，里头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穿着塞北的礼服，头戴珠翠。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大，三四岁，穿着小袍子，坐在妇人膝上，往车帘外头看。

银杏站在人堆里，看着那辆车。

那孩子探头探脑的，从帘子里往外瞅。他瞅着街两边的热闹，瞅着那些人，那些铺子。他的目光在人堆里扫来扫去。扫到街口这一块的时候，停了一下。

银杏站在那儿，没动。

那孩子盯着这边看了一会儿。他大概觉得这个方向有个人在看他。他歪了歪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伸手，扯了扯那个年轻妇人的袖子，指了指街口这边。

那妇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来。

银杏站在人堆里，跟那妇人的目光碰上了。

那是红玉。

红玉愣了一瞬。她抱着孩子，坐在车里，隔着人群和仪仗，看着街口这边。她没出声，也没招手。她只是看着，抱着孩子，一直看到车拐过街角。

那孩子后来哭了。

不是因为看见银杏。他哭，是因为车拐弯的时候，他看见街角有个人，脸上有一道疤。那是个走街的挑夫，从旁边过去，半边脸上从眉角到下巴一道旧疤。孩子一看，忽然扭头，往红玉怀里缩，然后就哭了。

红玉抱着他，哄着，声音从车帘里传出来，闷闷的。车往前走，走远了。

银杏站在街口，站了很久。人群散了，她还站在那儿。翠屏过来拉她，说：“公主，回吧。”银杏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半截，她停下来，回头往中街那头看了一眼。车驾已经走远了，只剩下街面上的人还在散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走。

回到院里，银杏坐在井台边。

翠屏端了杯热水出来，搁在她手边。银杏没喝。她坐在那儿，看着院里那口井。井水是凉的，映着一小块天。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翠屏。

“翠屏。”

“公主。”

“你说，那孩子，像谁。”

翠屏愣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说：“看不真切。隔着车帘呢。”

银杏点了点头。她没再问。她坐了一会儿，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她把杯子搁下，站起来，回屋去了。

那天夜里，她没怎么睡。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看帐顶。帐顶是黑的，看久了，眼前浮出一些东西。她想起塞北那间马厩，想起井边那半桶羊奶。想起围猎场上那个坡，想起林子里的石洞。想起一个孩子，坐在车里，往街口这边看了一眼。她想起那孩子哭的时候，红玉哄他的声音。她翻了个身。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梦里还是那辆车，那个孩子，那一眼。醒来的时候，日头照在窗纸上，亮堂堂的。她坐起来，穿衣裳，下地，去井边打水洗脸。水凉。她洗完了，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她看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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