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袭

夜过三更，破院里没有点灯。

叶辰盘膝坐在床榻上，却没有入定。他的左眼微微阖着，墨色瞳仁在眼睑下静静转动——方圆百丈，一草一木，皆在他“眼”中。

院墙上那朵夜来香里的生机在缓慢流淌，墙角三只老鼠的气血温热起伏。除此之外，还有五道气息，正贴着墙根，像五条毒蛇，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那气血凶悍、驳杂，带着常年刀口舔血的戾气，绝非叶家族人。

“果然来了。”叶辰睁开眼，眸底没有半分意外。

白日周霸那条废狗逃出去后，他就知道，明的不行，对方便要来暗的。他抬手，将一枚灵石塞进睡梦中妹妹的手里，又替她掖好被角，起身推门而出，反手轻轻带上门。

月光清冷，破院中央，少年负手而立。

“既然来了，就别躲了。”他淡淡开口，“五道气息，一个在屋脊，两个在门后，还有两个绕到了我妹窗下。怎么，杀我不够，还想动她？”

夜风一静。

“嘿嘿，好灵的耳朵。”

一声狞笑撕破夜色。五道黑影自屋脊、墙角同时窜出，落地将叶辰团团围在中央。五人皆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凶悍的眼睛，为首之人是个独眼刀疤脸，手中鬼头刀往地上一顿，寒光森冷。

“小子，别怪爷爷们手狠。”刀疤脸独眼眯起，“收了人家的钱，替人家消灾。有人不想让你活到半个月后的族比。乖乖受死，爷爷给你个痛快，还能留你妹妹一条贱命。”

“要是我说不呢？”

“那就先把你大卸八块，再去会会你那娇滴滴的妹子——”

一句话没说完，叶辰动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动了杀心的人，不必再问来路。

身形一矮，他如离弦之箭窜向离妹妹窗下最近的那名黑衣人，五指箕张，吞噬之力在掌心凝成一团肉眼可见的黑色旋涡。那人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凭空而来，手中钢刀竟脱手飞出，连人带刀被一把扣住咽喉。

“咕噜。”

一声诡异的吞咽声。那人双目圆睁，浑身精气、灵力，乃至十几年苦练的气血，都顺着叶辰的掌心被疯狂抽离，不过三两个呼吸，一具魁梧身躯便干瘪下去，软软倒地，化作一具皮包骨的尸身。

“妖、妖术——！”其余四人大骇。

“慌什么！他不过淬体四重，咱们有五个，淬体六重的就有俩！”刀疤脸嘶吼着压阵，“一起上，砍了他！”

四柄刀同时劈落，刀光交织成网，封死了叶辰所有退路。这五人显然是杀人越货的惯匪，配合默契，出手皆是同归于尽的狠辣路数。

换作寻常淬体四重，早已被乱刀分尸。

可叶辰不是常人。

左眼之中，四柄刀的轨迹被层层拆解，哪一刀快、哪一刀沉、哪一刀老力已尽新力未生，纤毫毕现。他脚踏一个诡异的方位，堪堪从刀光缝隙中穿过，肩头被刀锋擦过，带起一串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反手一指点在一名黑衣人肋下空门。

“噗。”吞噬之力灌入。

又一人干瘪倒地。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剩下三人胆气尽丧。他们这辈子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头一回见到能把活人“吃”成枯尸的敌手。

“怪物？”叶辰抬手，擦去肩头血迹，墨色左瞳在月下幽光流转，“被你们堵上门要杀的人，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

“既入我腹，便为我用。”

他一步步逼近，吞噬之力在周身盘旋，衣袍无风自动。第三名、第四名黑衣人转身想逃，却被那黑色旋涡隔空卷住脚踝，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转眼没了声息。

院中，只剩那名刀疤脸。

他独眼之中尽是血色，再无半分凶悍，只剩下纯粹的恐惧，握刀的手抖如筛糠：“别……别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我们是黑风寨的，是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谁？”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刀疤脸跪倒在地，“是城里‘销金窟’的牙人牵的线，定金封在一口黑漆箱子里，连面都没见着！我只知道……只知道——”

他猛地抬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牙人酒后露过一句！他说，买命的钱，是从叶府侧门，一口官造的樟木箱子抬出来的！是你们叶家的人！是你们叶家里头，有人要你死啊！”

叶辰眸光骤冷。

叶家侧门，官造樟木箱——能有这等排场、又能调动销金窟的，整个叶家，屈指可数。

“三长老……还是家主？”他心中飞速转过几个名字，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知道的全说了！求你饶命，饶命——”刀疤脸连连磕头。

叶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会留活口。不是嗜杀，而是他太清楚纵虎归山的道理——今夜放走一个，明日死的就可能是玲珑。这五人方才看向妹妹窗下的眼神，他一个都没忘。这深宅大院里，怜悯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八岁那年就懂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悬在自己亲人脖子上的刀。

“你动了杀我妹妹的念头。”叶辰五指缓缓收拢，“这一条，就够你死了。”

“不——！”

惨叫戛然而止。

五具枯尸横陈院中。叶辰立在月下，丹田中的黑鼎却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起来，鼎腹深处传来一阵贪婪的躁动——连吞五名修士的精气，驳杂而凶戾，鼎，吃得有些撑了。

“咳！”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右掌那道黑纹已爬过手腕，正沿着小臂一寸寸向上游走，所过之处，血肉之下的精气被疯狂抽走。脑海深处，那道苍老的声音低低笑了起来，餍足而阴冷。

“吃吧……多吃点……”

“你越是杀人，老夫，便越是清醒……”

叶辰脸色微白，强行压下翻涌的鼎气，掌心一翻，取出几枚灵石疯狂吞炼，这才将那蔓延的黑纹生生遏制在肘弯。他喘着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五个人，他赢得看似轻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吞一个敌人，他都离“被吞”更近一步。

他蹲下身子，在刀疤脸怀中搜了搜，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借着月色取出，叶辰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半块青铜牙牌，断口处刻着一个熟悉的、扭曲的记号。

不是“冥”字。

可那记号的笔锋与走势，竟与幽冥教那块令牌上的“冥”字，如出一辙——分明是同一师门、同一脉络的路数！

“黑风寨……幽冥教……叶家的人……”叶辰将半块牙牌攥在掌心，只觉一张大网正越收越紧，“原来买凶的钱走的是叶家，递刀的手，却是幽冥教。”

“他们不是要我死。”

他缓缓起身，望向乱葬岗的方向，墨色左瞳幽深无底。

“他们是要在族比上，名正言顺地——看着我死。”

夜风呜咽，破院之内，五具枯尸无声。而叶辰不知道的是，三十里外那座新坟前，有人正端着一碗酒，遥遥朝叶府的方向，轻轻一敬。

“第一口食，吃得可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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