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古井再探

鬼叟的身影消散在夜风里，只留下满院死寂。

叶默瘫跪在地，面如死灰。他到这一刻才明白，自己这条替幽冥教咬了二十年的老狗，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

叶辰没有立刻取他性命。

“通敌、害族、献祭同族三十七口。”他俯视着叶默，声音冷得像冰，“你的命，要由叶家族规来审，要让全族看着你死——那才是你该有的下场。”

大长老叶苍连夜敲响了祠堂铜钟。三百族人齐聚，账册、密信、玄铁令当堂陈列，铁证如山。叶默、叶柏被夺了长老之位，打入死牢，等候三日后的全族公审。这一次，再无人替他们说话。

叶辰没有等七日。

鬼叟让他月圆下井，他便偏要提前——别人定的规矩，他从不照走。何况他心里清楚，对方越是笃定他会去，便越说明，锁龙井里，藏着连幽冥教都想要的东西。

第二日深夜，后山，锁龙井。

夜色如墨，山风呜咽。古井依旧缠绕着锈死的铁链，阴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叶辰立在井边，丹田中的黑鼎却异常躁动，鼎腹微微起伏，像一头归巢的兽，嗅到了久违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下去。左眼幽光扫过四周——井畔的泥地上，留着几串脚印，半新不旧，落点极轻，是练家子的路数，且不止一人。

“幽冥教的人，提前探过路了。”叶辰眸光一沉，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泥土。泥里残存着一丝极淡的腥甜，与鬼叟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看来那句“一个人下井”，不只是威胁——对方早已在井底布好局，只等他这条鼎主自投罗网。

“他们布置得越周全，越说明井底的东西，他们自己取不走。”叶辰非但不惧，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能开这把锁的，这世上，只有我。”

“你也认得这里。”他眸光微动，抓住铁链，纵身跃下。

井底腐水齐腰，黑暗如旧。十几具枯骨还静静躺在原处，可叶辰左眼望去，却发现了上一回不曾察觉的东西——

井底最深处的石壁上，道痕密布。

那些道痕与黑鼎上的古纹同源，层层叠叠，构成一座繁复至极的禁制。禁制中央，一块青石微微凹陷，像是一个凹槽。

“守鼎人的手笔。”叶辰心头一跳，逼上前去。他强压躁动，将一缕黑鼎的吞噬之力凝成丝线，缓缓探入那凹槽。

“嗡——”

石壁剧震。一道苍老而温和的气息，顺着那道禁制，缓缓苏醒。紧接着，低沉的轰鸣声中，整面石壁自凹槽处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的暗洞。

洞内干燥，没有阴煞。一方石台之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巴掌大的玄铁小匣，匣下压着一卷泛黄的兽皮。

叶辰迈进暗洞，左眼扫过四壁。壁上凿着密密麻麻的刻痕，一横一竖，皆是人为——他数了数，足有十七道，深浅不一，最旧的那道几乎要被岁月磨平。这是守鼎人代代相传的记号：每一代传人，临危托孤之前，都会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留下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笔。叶辰抬手，指腹拂过那一道道刻痕，只觉掌心下触到的不是冰冷石壁，而是十几条前赴后继、向死而生的性命。

他的手，竟有些发抖。

他先取兽皮，就着黑鼎微光展开。上面是一行铁画银钩、力透皮背的大字，那字迹他认得——八年了，他在父亲教他识字的沙盘上，见过无数次。

“吾儿辰儿，见字如面。”

只这六个字，叶辰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强压心绪，往下看去。

“为父叶战，守鼎人一脉第三十七代传人。吾族世世代代守的，不是邪祟，是一座牢——井底神鼎，名‘吞天’，鼎中封着万古之前一位欲吞尽天地的至强存在。神鼎认主，非天赐机缘，乃大凶之兆：鼎主每强一分，封印便松一分，鼎中那位，便近苏醒一分。”

“十八年前，为父查明族中有内鬼，代号‘枭’，身列长老，与幽冥教暗通款曲，以族人血肉饲鼎、欲借鼎出世。为父苦查三年，将查到一半时，已知事泄，难逃毒手。”

“若为父不归，吾儿切记三条：其一，莫信族中高位；其二，莫纵鼎中老者，其声越慈，其心越毒；其三，持你我父子各半的墨玉佩，往青云宗寻一个人——守鼎人一脉，尚有同道。”

兽皮最末，字迹潦草，显然写于仓促之间：

“为父若还活着，必会设法留下讯息。玉佩合璧之日，或能再见；若为父已死，吾儿更要好好活下去，护住你妹妹，莫学为父——”

最后一笔拖出老长，力竭而断。

“爹……”叶辰攥着兽皮，指节发白，声音沙哑。十六年的屈辱、八年的苦熬、无数个被人踩在泥里的深夜，在这一纸遗言前，尽数化作胸腔里滚烫翻涌的血气。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将兽皮贴身收好，再去看那只玄铁小匣。

匣上无锁，只刻着一道与墨玉佩一模一样的纹路。他试着掀开，匣中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枚通体莹白、散发着惊人灵气的中品灵石；一张折起的、绘着井下地形的草图；以及一缕封在玉管之中、殷红如丹的精血。

玉管上刻着两个字：父血。

他将玉管攥在掌心，只觉那一点隔着管壁传来的温热，像八年前父亲粗糙大手按在他头顶的温度，隔着阴阳生死，一路递到了他的手心里。

“爹的精血……”叶辰瞳孔一缩。守鼎人以自身精血为引，可开宗族重地。父亲把精血留在此处，便是要他日后凭此去一处地方。

就在这时——

“咯啦。”

身后腐水里，一具枯骨，毫无征兆地动了。

叶辰霍然回头，左眼幽光暴闪。只见那枯骨一身近代叶家服饰，皮肉早已烂尽，眼眶中却燃着两点幽绿鬼火，骨缝间黑气缠绕，喉间发出嗬嗬怪响，指尖指甲暴长数寸，带起一股腐臭阴风，直掏他后心！

“尸傀。”叶辰眼神一冷，“幽冥教埋在井里的眼线。”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鬼叟笃定他会下井，又岂会不在井中埋伏？这具尸傀被种下引魂禁制，专候鼎主归来，要探他底细、取他性命。

枯骨扑至面门，叶辰不闪不避，左眼之中，尸傀身上每一道黑气节点纤毫毕现。他一指点出，正中其眉心鬼火。

“噗。”吞噬之力狂涌。

“嗬——！”尸傀浑身剧颤，两点鬼火疯狂挣扎，骨缝间的黑气却被那黑色旋涡疯了似的抽离。不过数息，幽绿鬼火熄灭，枯骨散作一地碎渣。

一缕精纯的阴魂之力被吞入鼎中，丹田黑鼎满足地一颤。

叶辰却无心去管。因为就在尸傀散架的瞬间，它怀中“当啷”掉出一物——

一块巴掌大的黑漆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冥”字，正面，赫然刻着一行小字。

叶辰拾起木牌，瞳孔骤缩。

那行字是：“月圆取鼎，先取玉佩。叶战若归，连其子，一并献祭。”

而木牌背面，在“冥”字旁，还刻着另一样东西——

一幅极小的、半枚墨玉佩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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