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落雁坡

天刚蒙蒙亮，青阳城北门已经挤满了送行的人。

叶辰扶着妹妹登上马车，又回身，朝送行的大长老叶苍和族人们拱了拱手。八年前他像条狗一样被人从这道门拖出去，八年后，他揣着青云宗入门令，从这道门，堂堂正正走出去。

“哥。”叶玲珑掀着车帘，小声问，“咱们真的，不回来了么？”

“回来。”叶辰替她理了理披风，目光越过城门，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官道，“等哥在青云站稳了脚，就把风风光光接你住仙山。爹在那里，咱们的根，往后也在那里。”

车外，莫长风背负长剑，月白道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老道神色平静，袖中的手指，却始终搭在剑柄上。

“都坐稳了。”他淡淡丢下一句，“出了城，把眼睛放亮。”

辘辘车声碾过晨霜，青阳城的轮廓，渐渐被甩在身后。同行的除了两名道童，还有两个测出灵根的青阳少年，一路上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三十里官道，半日即至。

午后，队伍行至落雁坡。

这是一片两山夹峙的荒坡，枯树斜斜插在乱石间，几只老鸦蹲在枝头，却一声不叫。风过坡顶，卷起几片枯叶——整片坡地，静得反常。

莫长风脚步骤停。

“吁——”马车停住。叶辰掀帘下车，墨色左眼幽光一闪，下一瞬，他瞳孔微缩。

坡地两侧的乱石之后，一道道气血蛰伏，阴冷、压抑，像十几头屏住呼吸的狼。泥土里，半截幽冥幡的幡角，正随着风，轻轻颤动。

“等了一夜，终于肯露头了。”叶辰低声冷笑。

“嘿嘿嘿……”

一声阴笑自乱石后传出。十几名黑袍人齐齐现身，黑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为首之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的脸，眼窝深陷，活像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首。

“幽冥教外坛执事，白面判官韩青。”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越过众人，钉在叶辰心口，“叶家小子，交出墨玉佩和青云令，再自废丹田，老子给你个全尸，留你妹妹一条活路。”

“又是这话。”叶辰摇头，“你们幽冥教，杀人之前，总爱先做一场好梦。”

“找死！”

韩青枯爪一抬。坡地四周，十几面幽冥幡同时拔地而起，乌黑血气如潮水般涌出，化作一座猩红大阵，将整片落雁坡罩在其中！血气翻涌处，莫长风只觉周身灵力一滞，仿佛陷进了黏稠的血沼。

“幽冥锁灵血阵！”老道脸色一沉，长剑出鞘半寸，“韩青，你一个淬体九重的东西，也敢在本道面前布阵？”

“灵海境的仙师，老子自然不敢硬碰。”韩青咧嘴狞笑，“可这座血阵，是我教中十二位执事以精血熬了一昼夜的礼——困你一炷香，足够了！”

“杀！先取叶辰！”

黑袍人潮水般扑向马车。两名道童拔剑迎上，两个青阳少年吓得面无人色。叶辰一把将妹妹按回车里，沉声丢下一句“待着别动”，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迎面撞上韩青。

淬体六重对淬体九重，整整三个大境界。

“不知死活。”韩青枯爪一翻，幽绿鬼火缠绕指尖，一爪抓下，爪风撕裂空气，直取叶辰天灵。这是幽冥教玄阶武技追魂爪，淬体九重的灵力倾泻而出，乱石都被爪风掀飞。

叶辰左眼幽光大盛。韩青这一爪在他眼中被层层剥开——灵力走向、爪锋轨迹、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线，纤毫毕现。他脚踏奇位，堪堪从爪影缝隙间擦过，反手一指点向对方肋下。

“嗯？”韩青微微变色，侧身避开，反手一袖将叶辰震退数步，“有两下子，难怪叶默那条老狗会死在你手里。可境界的鸿沟，不是你这点小聪明能填的！”

爪影铺天盖地。叶辰连退、连闪，肩头被爪风擦过，衣衫撕裂，渗出一道血痕。他在等——等韩青把压箱底的杀招，亲手送进他的节奏里。

“躲啊！你再躲啊！”韩青杀心大起，猛地沉腰坐马，周身血气与身后血阵遥相呼应，十里血气如百川归海，疯狂灌入他枯瘦的右臂，“追魂九爪·黄泉！给老子，下黄泉——！”

一爪压落，天昏地暗。这一爪，竟有了半步开元的威势。

血气翻涌的刹那，丹田黑鼎骤然睁眼。鼎腹深处，那道苍老的声音贴着他的识海，幽幽响起，带着说不出的诱惑：

“放开鼎口……让老夫，替你吞了他。”

“你我本是一体，你抗拒什么？你我合一，莫说一个韩青，这漫天神佛，都要在你脚下颤抖……”

黑线自丹田蔓延，顺着经脉爬上他的脖颈。叶辰墨色左瞳深处，那一瞬，几乎要被一片漆黑吞没。

可他猛地咬破舌尖。

“我的身子，”他在心底一字一句，冷得像冰，“轮不到鬼来做主！”

迎着那黄泉一爪，叶辰不闪不避，竟抬手，一把抓向了爪锋！

“嗡——”

掌心吞噬旋涡疯狂旋转。韩青只觉自己倾尽全力的一爪，连同身后借来的十里血阵之力，像决堤的洪水灌进了一个无底深渊，收不回、压不住，连整条右臂的精血，都在被那只手疯狂抽离！

“不——这不可能！！”韩青魂飞魄散，“你一个淬体六重，怎么吞得动血阵——”

“别人的阵，是你的刀。”叶辰墨色左瞳近在咫尺，平静无波，“在我这儿，整座阵，都是我送来的饭。”

“既入我腹，便为我用！”

“咔嚓！咔嚓！”

十里血阵寸寸崩裂，猩红血气被黑鼎鲸吞。叶辰周身骨节爆豆般炸响，被堵在六重巅峰多日的关口，在这股洪流的冲撞下，轰然洞开——

淬体七重！

“你、你阵前破境……”韩青面无人色，抽身后退。

可叶辰已到面前。少年五指箕张，一把扣住他的天灵，吞噬之力如万鬼噬骨。不过数息，这位幽冥教外坛执事浑身精血灵力，便被吞得干干净净，一具魁梧身躯干瘪下去，软软倒地，化作一具皮包骨的尸身。

血阵崩散，漫天血气烟消云散。

阵外，莫长风剑光如虹，不过三两个起落，便将余下黑袍人斩杀殆尽，只留下一个腿脚最慢的活口，被老道一剑钉在乱石上。

“说。”莫长风声音冷得掉渣，“谁给你们的路线？本道此行，连时辰都是临时定的。”

那黑袍人咳着血，眼中尽是绝望的疯狂：“仙师饶命……是、是宗门里的贵人卖出来的！接引路线、随身玉佩，都是贵人事前递到坛中的！韩执事身上……有贵人的信物……”

叶辰蹲下身，从韩青尸身怀中摸出两样东西：半枚云纹缭绕的玉牌，还有一封黑漆密信。他展开密信，目光在末尾一行字上，骤然凝住。

“玉佩到手，不必送坛——直接送进宗门，交给‘枭’。”

枭。

父亲遗书里那个内鬼的代号，竟在万里之外的截杀现场，留下了亲笔。

“莫道长。”叶辰抬起头，“这玉牌，你认得么？”

莫长风只看了一眼，握剑的手便猛地一紧，脸色沉得像压了块铁：“青云云纹牌……外门执事一级的信物。能接触接引路线的，整个外门，不超过五个人。”

那被钉在石上的黑袍人忽然狂笑起来：“你们以为截杀，是为了玉佩？桀桀……进了青云宗，自有人‘接’他——”

话音未落，他唇角黑血涌出，头一歪，竟已咬毒自尽。

落雁坡上，阴风卷过满地尸首，一片死寂。两名道童和青阳少年望着那道清瘦身影，像第一天认识他——以淬体六重之身，吞阵、破境、斩杀淬体九重的执事，这是人能打出来的仗？

莫长风收剑入鞘，深深看了叶辰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小子，从现在起，吃的、喝的、睡的地方，一步都别离开本道的视线。”

“青云宗里，有人要你死。”

叶辰低头，将那封写着“枭”字的密信，一点点收入怀中，心口的墨玉佩，隔着衣料，骤然一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惊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北方云雾深处，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内鬼在宗门……那正好。”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等不及，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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