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衣冠冢下骨

青阳城的街，叶辰八年没踩过了。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伸着脖子，议论声像开了锅。

“瞧见没，那就是叶辰！当年测出废灵根、被除了族的那个？”

“什么废灵根，人家如今是青云宗内门的仙长！听说在宗门里一个人吞了一座大阵，连长老都被打吐血了——”

“啧，叶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家主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这是要把嫡脉的位子，往人手里塞啊。”

叶千秋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路拱手，笑得满面春风，时不时侧身，亲手替叶辰拨开垂到路中央的幡带，那姿态，比对亲爹还恭。叶峰跟在后头，脸色阴沉，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却被叶千秋回头一眼，压得低下头去。

“辰儿，你兄妹俩受了八年苦。”叶千秋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声音提得恰到好处，“此番回来，先重写嫡谱，再议继承。你爹是叶家的嫡长子，他的位子，本就该是你的。”

四周轰然叫好。无数道目光落在叶辰身上，艳羡、敬畏、探询。

叶辰坐在马上，一一含笑受了，左眼却没闲着。

他在看街。

城南那家卖了三十年炊饼的老铺子，门板上落着锁；街口卖糖人的张老头不见了，换了个生面孔；连叶家旧宅对面那棵歪脖子老槐都被砍了，树桩新茬发白。一路上，每隔十步，墙根下、酒旗后，便有一道刻意收敛的气血，像钉进肉里的钉子，从出城一直钉到叶府。

这座城，看着热热闹闹，底下却全是绷断了的弦。

“辰儿，一路上辛苦了。”叶千秋把他让进府里最好的听竹院，院中灵泉汩汩，奇花吐蕊，“你先歇息，晚上家宴，伯父给你接风。对了——你爹的衣冠冢，就在后园，按风水先生说的，祭典之前开冢不吉，咱们爷俩，明日在列祖列宗面前，风风光光地祭。”

“都听伯父的。”叶辰笑得温顺。

当夜，家宴流水般摆开，山珍海味，丝竹悦耳。叶千秋频频劝酒，满口都是“八年了”“叶家对不住你们兄妹”“往后这家里，你说了算”，情到浓处，还红了眼眶。族中老少轮着圈来敬酒，一口一个“小少爷”，叫得比蜜甜。

叶辰来者不拒，酒到杯干，态度恭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他袖中的手，始终按着丹田。每一筷菜、每一杯酒，都先经左眼看过，再经黑鼎滤过，才入口。

夜半宴散，听竹院一片寂静。

亥时三刻，窗棂忽然极轻地响了三下。

“谁？”

“小少爷……”一个苍老发颤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奴福安，是……是伺候过老爷的。求小少爷开门。”

叶辰开门，一个干瘦的老仆闪身进来，满头花白头发，背上还驮着个小包袱，进门就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小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奴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

“起来说话。”叶辰一把扶住他，左眼一扫，老人双手虎口全是旧茧，是常年握刀的茧，“我爹的旧部？”

“是，老奴原是老爷的马夫。”福安压着嗓子，语速飞快，“八年前那一夜，不是外人破的府——是叶千秋亲自开的西侧门！老爷被围，拼死把您和小姐送出去，回头就再也没回来。这八年，府里换了三茬护院，敢提‘老爷’两个字的，不是失踪，就是填了井……”

他喘了口气，声音抖得更厉害：“三日前，他们往衣冠冢里抬了一口棺。空冢里放棺材，老奴觉得不对，连夜摸去看了一眼——那里面摆的不是老爷的衣冠，是一面血红色的玉盘，盘上九个孔，每个孔里都……都锁着一缕活人的魂！老奴认得其中一缕，那是上个月还在后厨蒸馒头的刘全！”

叶辰瞳孔骤缩。

血玉阵盘，九孔锁魂——比问罪台下的锁灵焚元阵，还要毒。

“明日主祭，他们让您站的位置，就在冢前正中。”福安死死抓住他的袖口，指甲都发白了，“老奴不懂阵法，可那位置……那位置的砖是新换的！小少爷，您可千万别站上去——”

“小心！”

叶辰左眼紫金纹路骤然暴亮。

“噗”的一声轻响，窗缝外，一缕乌光闪电般射入，直奔叶辰后心！叶辰偏头，乌光擦着他的耳廓钉进木柱——是一枚三寸长的透骨钉，钉身漆黑，入木三分，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可这一钉，不是冲他来的。

是灭口。

福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透出的半截钉尖。乌色顺着他的皱纹飞快地爬满整张脸。他张了张嘴，血沫子涌出来，拼尽最后一口气，攥住叶辰的衣襟：

“小少爷……别、别信族里的……茶……”

老人头一歪，手垂了下去。

屋里静了一瞬。

叶辰慢慢把老人的眼睛合上，将他放平在榻上。他脸上没有怒容，平静得可怕，只有墨色左瞳深处，那簇火，烧得几乎要透出来。

“既入我腹，便为我用……”鼎中老者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循循善诱的笑意，“吞了他的魂，小娃娃。死人的魂最老实，明日的局、阵眼的位置、那位金袍供奉的深浅，他一准全知道。一吞便知，多省事。”

“不吞。”

“嗯？”

“他护了我爹一辈子，又为我送了命。”叶辰替福安盖好白布，声音很轻，“这样的魂，我下不去口。我要的东西——”

他猛地转头，左眼金纹直刺窗外：“活人的嘴，会自己说。”

窗外暗影里，第二名放钉的死士刚要翻墙，后颈骤然一凉，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大手隔空薅住，倒拖着从屋顶摔回院内，重重掼在地上。叶辰一脚踩住他的胸口，俯身，紫金色的瞳仁近在咫尺。

“西跨院，住的是谁？”

“是、是京里来的戚供奉……”死士三魂吓掉七魄，“明日祭典，衣冠冢前的新砖就是阵眼，你一踩上去，大阵就……”

“阵盘九孔，锁的都是什么人？”

“是、是你爹当年的旧部……一个一个抓回来，生炼的……”

“那位戚供奉，什么路数？”

“小的只远远见过一回。”死士牙齿打颤，“他是殿下影卫里出来的老人，一手‘牵丝引魂钉’，三十丈外取人眉心，从无虚发。府里上下都传，他这次亲自来，不是替家主撑腰的，是……是盯着家主把事办利索。办完了，连叶家人带鼎，一并带回皇都，谁都别想剩。”

叶辰眸光微冷。

怪不得叶千秋那般卖力，原来在他主子眼里，他这枚棋子，也早就在“一并处理”的账上了。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直起身，换上一身夜行衣，对黑暗里某处淡淡吩咐：“看着他。别让他死，也别让他出声。”

后园，叶家祠堂。

月色下，叶辰伏在古柏浓荫里，左眼金纹一扫——祠堂正北，那座新修的“叶战衣冠冢”血气冲天，冢底，一面血玉阵盘幽幽旋转，九孔之中，九缕半透明的生魂被铁链勒着，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个个都是被活活炼进去的叶家儿郎。

他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墓碑——

身后，忽然亮起一排灯笼。

“堂哥。”叶峰的声音响起，带着压不住的快意。他站在最前头，衣袍鼓荡，气息竟比八年前还盛，淬体九重巅峰，周身还萦绕着一层虚浮霸道的赤红药力，“祭典前夜，不睡觉，跑来偷看我大伯的坟？”

他双手捧着一盏热茶，热气袅袅，笑眯眯地递过来。

“来都来了，喝口族里的茶，暖暖身子——躲什么呢？”

茶盏底，一枚九爪赤龙纹，在灯笼光里，一闪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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