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这日,演武场的人,比前两日加起来还多。
天没亮,外城的街巷就空了。卖炊饼的挑着炉子赶来,赌档的木桩子一根根砸进土里,连房顶上都蹲满了人。两万双眼睛盯着校场中央——那里只剩一座擂台。
十丈黑石,四角各立一根包铜铁柱,柱上悬铃。台沿白线重新描过,线外三丈清场,长枪如林。
叶辰是被燕十七搀着进场的。
不是装。他只在巡城司的棚子里歇了一个时辰,两夜未眠,三成真元在气海里有气无力地转,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昨夜白面那一剑虽没沾上他,可杀机激出来的寒意,到现在还钉在骨头缝里。
"辰哥儿,俺背您上去都行……"陆铁牛红着眼,杠子在手里捏得咯吱响。
"放屁。"叶辰推开燕十七的手,自己站直了,还拍了拍衣襟,"背上去,我还不如直接认输。记住——"
他声音压得很低。
"疼可以藏,虚也可以藏。藏得住,你是执刀的人;藏不住,你就是刀下的肉。"
他抬眼扫了一圈点将台。
台分三层。最下是监事文吏;中层坐满了镇渊军的校尉,甲叶森森;上层垂着两顶帷幔,一顶绣玄色金线,是影鸦卫副千户的位子,另一顶旁列着三方圣地的观礼席。
叶辰的目光在观礼席上只停了半息,就移开了。
苏清鸢坐在太玄席末,月白道衣,一支木簪挽发,清冷得像落雪天的一枝梅。她安安静静看着擂台,似乎这外城两万人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再往上,最高一级的胡凳上,坐着个青袍老者。
老者佝偻着背,眼皮耷拉,手里捏着颗石子慢慢磨,像个来看热闹的外城闲人。
叶辰的左眼金纹刚要开,立刻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他看不透那人。
不是深浅的问题,是根本看不见底。就像往一口枯井里望,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双也在望你的眼睛。
金丹。
谢临渊说的那个"验货"的人,就坐在最高处。
"时辰到——"
点将台上,方脸监事官展开一卷金边令文,声音压过满场喧哗:"旬选决赛,规矩听清楚!"
"台上角柱四立,禁飞遁,禁毒械,禁外人登台。台沿白线,越线即负,死伤勿论——你们的签状上,都按过手印。"
他提起一只黑铜签筒,重重一顿。
"十支签,十个人。签一者先立台上,签二者上台挑战,胜者留守,败者抬走。签序递进,中途不换人、不敷药、不喘息——"
"最后站着的人,旬选魁首,授护祭名牌,入中城当差!"
两名军士捧上签筒。
参与者按号牌上前抽签。乌刃第二个抽,抽到签十,连看都没看,随手揣进怀里。他是个身材中等的黑衣人,脸削得像刀背,左眉断了半截,腰间一柄乌沉沉的长刀,刀鞘磨得发亮——是天天见血的东西。
灵海中期的气息不掩不藏,压得前排百姓齐齐矮了半截。
白面抽到了签五。
白瓷面具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捏着签,朝叶辰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笑。
叶辰抽到签三。
他低头看了一眼,就把签收回袖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签三。前面只隔一场,后面紧接着周黑子、白面,最后压着乌刃。
好签。
好得像有人替他排好了——让他最先上台,一场一场地,把血放干。
"燕十七。"他忽然开口。
"在!"
"我昨夜留在那两个人身上的丝,什么动静?"
燕十七一愣,凝神感应了一下,脸色微变:"陈爷,丝还连着……人就在脚底下!演武场地下,好像有外牢的牢道!"
叶辰眸光微沉,没再说话。
原来如此。白面昨夜走得干脆,连两个手下都不看一眼——不是绝情,是笃定。人就关在擂台底下,打完决赛,死活都由他。
"铜铃响——签一、签二,上台!"
四名壮汉抬着铜槌撞响角柱,"嗡"的一声,余音压着人心往下沉。
签一是个灵海初期的散修,签二则是镇渊军的老卒,叫马堃,一杆铁枪,枪缨发黑。
两人上台,没有半句废话。
散修刀快,贴地滚进;马堃的枪更稳,一枪压下,枪尖不离对方咽喉。军旅里杀出来的功夫,一招一式都不花哨,二十息后,散修刀被绞飞,枪托顶在胸口,整个人倒退出白线,一屁股坐在土里,张嘴喷出一口血。
"签二胜。签三,上台!"
叶辰翻身上台。
他落地很轻,三成真元的气息淡得像雾。满场先是一静,随即哄笑四起。
"就是他!一百三十七号,东荒来的穷鬼!"
"昨夜还叫人堵在院子里砍了半宿呢——"
"哈哈哈,签三对签二,一个虚得站不稳,一个刚热完身,这一场不用看!"
赌档那边,赔率已经从一赔二十跳到了一赔三十,还没人肯接"陈夜胜"。
马堃端枪打量他,眉头却皱了起来。
老卒在沙场上滚了半辈子,看得出步子。这年轻人上台三步,脚跟虚浮,像是带伤,可三步落点,恰好都在台面石纹的缝上——没有一分多余。
"小兄弟,认输不丢人。"马堃沉声道,"我这枪下,废过十七个人。"
"多谢。"叶辰站定,抬手一引,"请。"
"开始!"
令旗劈下。
马堃不再留手,铁枪一颤,枪尖抖出三朵寒花,分扎肩、胸、腹——军阵里的"三才锁喉",一枪快过一枪,逼得人只能退,退到白线就是死。
叶辰没有硬接。
他往后退。
第一步退得险,枪尖擦着衣襟过去,带下一缕布丝;第二步退得巧,枪风贴着耳根;第三步——
他脚跟抵住了台心一道浅浅的石纹。
就是这里。
复赛那天他绕台游走,看似狼狈逃命,实则把这十丈台面摸了个遍:哪里有旧裂,哪里石面发滑,哪里能吃住力,他心里有一张图。
第三枪扎到胸口前三寸,叶辰忽然不退反进,身子顺着枪杆一侧,肩头贴枪滑入,右手在枪杆上轻轻一搭。
顺水推舟。
他三成真元,引不动马堃的枪。可他引的不是枪,是枪尖扎进石纹缝的那一卡——老卒一枪走空,本能下压,枪锋"咔"地卡进石纹,力道一沉。
就这一沉。
叶辰的左手已经扣住了马堃扣枪的右腕,右脚勾住他前踝,身子借他自己前扑的势,轻轻一转。
"扑通。"
灵海初期的老卒,单膝砸在石台上,铁枪脱手,斜斜飞出,"夺"地钉在白线边上,枪缨乱颤。
叶辰并指如刀,停在马堃颈侧,没有落下去。
"承让。"
他收指,退开半步,气息平稳得不像话——只有他自己知道,接枪那一震,肩头昨夜被刀气扫过的旧伤已经裂开,一道血顺着手臂滑进袖口,被他死死藏住。
满场哄笑堵在喉咙里,两万人同时倒抽冷气。
"又、又赢了?"
"他那手根本没用劲——马堃是自己把自己绊倒的!"
点将台上,方脸监事官第一次坐直了身子,提笔在"陈夜"二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最高处,青袍老者磨石子的手,停了一息。
"签三胜——签四,上台!"
铜铃再响,台下爆发出一声粗犷到极点的大吼。
"俺来啦——!"
周黑子。
九尺巨汉扒开人群,三步蹬上擂台,黑石台面都被他踩得一沉。他没带兵刃,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青筋盘结,往那一站,像半截黑铁塔。
"小泥鳅!"巨汉低头看叶辰,铜铃眼瞪得溜圆,声如洪钟,"俺不占伤号的便宜。监事官!让他喘十息,俺再打!"
满场哄然叫好。
监事官皱眉:"签序如军令——"
"不必。"
叶辰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看着这座压过来的黑铁塔,嘴角竟扯出一点笑意。
"黑哥,出拳吧。"他声音不高,"再等十息,我的伤就该瞒不住了。"
周黑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到一半,笑容一收,九尺身躯陡然压低——
"好汉子!那俺来了!"
"铁山靠!"
巨汉整个人像一座崩下来的山崖,裹着淬体圆满巅峰的蛮力,直直撞向叶辰胸口!这一靠没有半分灵力花巧,就是快,就是重,空气被挤得发出爆竹似的爆响。
叶辰眼神骤凝,双掌并出,搭上周黑子撞来的肩臂,脚下一旋——
借力。
可这一次,他脸色猛地变了。
借不动。
周黑子的力气不是一拳一枪的劲,是从脚心、腿骨、脊梁一路拧上来的整座山,根扎在台面里,像生了根。他那四两巧劲拨上去,如同拿草绳去套奔牛,反倒被巨力反震,"咔"的一声轻响,胸口两根肋骨应声而裂!
"噗——"
叶辰整个人倒飞出去,背脊重重砸在角柱上,铜铃乱响,一口血再也压不住,喷在黑石上。
满场惊呼刚起,周黑子第二靠已经到了。
巨汉红了眼,收不住势,也不想收——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压,直奔他面门。
叶辰顺着柱子滑坐下来,眼前阵阵发黑。
拳影里,他却忽然看清了周黑子脚下。
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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