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休要狂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不过是一只湿生卵化的野猴子！他能通什么天？！”

青云子的怒吼声戛然而止，老脸憋得一阵红一阵紫，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吴老道看出自己被一只猢狲逼到气急败坏的窘态。

但吴老道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泼在头上，猛地提醒了青云子。

正常情况下，堂堂考核院绝不会主动忤逆他这个执事管事，更别提保下一只连根骨复核都没通过的下等妖猴！

难道说，那只灰毛野猴在山外真有什么通天的跟脚？所以昨天才敢在仙阁里那般有恃无恐、嚣张跋扈？

青云子毕竟是方寸山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眼神一阵变幻，强行压下怒火冷哼道：“既然复核生了变故，今日祖师殿前的道童点卯，吴师弟你就不用去张罗了，老道亲自去当监考执事！”

“师兄代我去？”吴老道脸色顿时微变。

青云子斜睨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怎么？耽误你考核院收各门洞府的孝敬了？”

“没、没有！师兄说笑了，贫道哪敢啊！”吴老道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一层虚汗。

事发突然，青云子横插一脚，确实打乱了他的盘算。

点卯大典油水颇丰，不少新晋弟子私下塞了灵草宝玉求关照，若被青云子搅了局，吴老道不仅要退还好处，还得罪了一圈外门管事。

青云子心中冷笑，他早就看吴老道不顺眼了，考核院仗着贴近祖师法旨，每年分润的油水只分执事阁极小一部分，正好借着这由头敲打一番，顺便探探那野猴的虚实！

……

与此同时，方寸山极深处的云海松崖之上。

菩提祖师正端坐在白玉石桌前，悠闲地品着一盏新沸的赤菌灵茶，身旁赫然站着另一名周身缠绕着祥瑞仙光的紫袍道人——正是三星洞戒律堂的首座大仙，玄清真人。

“你这定力与道韵，比昨日那只灰毛小友可差得太远了。”菩提祖师轻啜灵茶，神态悠然地落下一颗白子。

玄清真人苦笑一声，拱手道：“师尊，弟子愚钝，那山野小猴真有您说的这般神异？弟子怎么听戒律堂弟子传报，他整日除了在树杈上挺尸睡觉，连半点吐纳灵气的迹象都无，该不会是哪方大能派来故意博取您垂青的暗子吧？”

菩提祖师抚须长笑：“放眼西牛贺洲，甚至跳出三界六道，有几尊仙佛算得出老道在此隐修的深浅？你此前去翻了他在这方寸山的根底，可能查出半点天机痕迹？”

“查不出，推演之下如坠混沌，一片虚无。”玄清真人笃定摇头。

“这便对了！”

菩提祖师眼中光芒微烁，指了指石桌上的棋盘：“就算他是哪家大能的棋子，那也只能证明两点。”

“第一，他的跟脚深得连老道都堪不破，体内潜藏着惊天造化。”

“第二，他以无为入大为，大道至简，一切看似消极，实则圆融无碍、不着痕迹！这等神秀，岂非绝世璞玉？”

玄清真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昨日师尊提及那破天门的破局之法，弟子参悟了一宿，确实有跳出因果的玄机。”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看，这林渊都是能在大劫中承载变数的大才。”

菩提祖师笑道。

“西游大势暗流涌动，各方神佛机关算尽，老道这方寸洞天早已被推到风口浪尖！唯有这等不在算计中的混世之胎，才能替老道破局，只是他性子惫懒，还需在山门中多加磨砺。”

玄清真人迟疑道：“就算他道心契合，可如今终究只是个未脱凡胎的散仙小妖，修为未免太低了些……”

“低有低的好处，天塌下来，他翻个身就能躲开因果天机，你近几日切莫露面惊扰他，待他在大典上显露真章，老道自会收拢心意，让他明了自身的道统归宿。”

“祖师算无遗策，弟子拜服。”玄清真人恭敬一拜，随即又皱眉道，“只是外门执事阁那帮俗吏，行事向来偏狭，弟子担心青云子他们会在大典前继续寻衅挤兑。”

菩提祖师淡然一笑：“无妨，老道昨夜已传了法旨，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老道今早顺手发了一道清虚灵鹤，邀通明殿的降霄金仙来山中论道，顺道替山门把把关。”

……

斜月三星洞，外门讲道殿前广场。

一众通过试炼的新晋外门弟子整齐列队，一个个屏气凝神，生怕坏了仙家规矩。

青云子驾着祥云落下，神色倨傲地扫视全场，冷不丁瞥见远处一株斜插在悬崖边的老桃树上，林渊正懒洋洋地伸了个大大的哈欠，慢吞吞地从树杈上翻身滑落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落叶。

林渊也抬了抬眼皮，认出了青云子那张阴沉的老脸。

按照前世职场记忆，这等外门大典通常是考功长老出面，青云子一个掌管度牒的执事跑来当主考监道，显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这孽障，倒真有几分本事，竟不知用什么邪法混进了大典听道名册。”

青云子压低声音走上前，阴鸷地盯着林渊。

“难怪昨日敢在执事阁口出狂言！但你别以为在内门里有几分见不得光的干系，老道就收拾不了你！”

青云子昨日被林渊顶撞，今日又在考核院丢尽了脸面，此刻死死盯着这只灰毛猴子，迫切想从他脸上诈出背后的依仗。

这一记敲打，实则是试探。

林渊心如明镜，却连眼皮都懒得彻底睁开，揉了揉被太阳晃花的睡眼，打着哈欠。

“青云老道，你在那嘀嘀咕咕念什么紧箍咒呢？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你要是特意跑来为昨天掀翻茶盏、冲我乱吠的事赔礼道歉，我这猴心肠软，翻个身也就原谅你了。”

“你……！”

青云子胸口气血一阵翻涌，被噎得胡子乱颤。

他万万没想到，这野猴面对自己的仙威压制，非但没有半点惶恐，言辞反而越发滑溜老辣，反手就扣了一顶乱吠的帽子过来！

“执事大人若是没别的事，麻烦借个道。”

林渊打着哈欠摆了摆手，拖着步子就要往广场蒲团走去。

“日头正盛，我还赶着占个向阳的好位子补觉呢。”

青云子额角青筋暴跳，咬牙切齿地传音威胁：“小畜生，休要狂妄！今日老道亲自监道点卯，不管你托了谁的情面，在老道手底下，你都休想安生听得半句祖师大道！”

“哦，那你随便折腾呗。”林渊撇了撇嘴，神色平淡如水。

想刁难他？

他袖子里此刻正安安稳稳揣着菩提祖师所赐的灵犀玉简呢。

只要运转魔猿本源激发玉简，祖师的圣人气机顷刻就能显化，他倒要看看这青云子有几条命够祖师一拂尘抽的。

对上林渊那毫无敬畏、甚至带着几分怜悯蝼蚁般的冰冷目光，青云子心底深处不知为何，竟莫名泛起一丝彻骨的寒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虚空之中突然仙乐齐鸣，金莲朵朵凭空绽放！

一架由九头瑞彩云雀拉着的玄金宝辇，踏碎虚空，浩浩荡荡地落在了讲道大殿正前方的云台之上！

看清宝辇帷幔上那道流转不息的紫微九曜仙纹，青云子的瞳孔猛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道袍都被冷汗瞬间浸透！

什么阵仗？！

那是……天庭通明殿值殿金仙、统管三界仙官度牒正印的降霄金仙座驾？！

这位大能怎么可能屈尊降临外门讲道殿？

刹那间，无数惊疑在青云子脑海中炸开，再联想到林渊那从容不迫、甚至近乎鄙夷的态度，青云子的思绪瞬间被狠狠带偏！

难道……这只看似不起眼的野猴，攀上的竟是通明殿值殿金仙的关系？！是天庭降下来的转世大能不成？！

“哼，且看你能狂到几时！”

青云子心乱如麻，哪里还顾得上刁难林渊，拂尘一甩，慌慌张张地朝着云台方向躬身迎了上去。

当务之急，他必须立刻弄清楚金仙法驾亲临究竟所为何事！

站在后方的林渊扫了一眼那华丽无匹的飞辇，嘴角微微挑起一丝懒散的弧度。

那执白子下棋的老神仙办事倒真麻利，居然随手招来这么一尊三界大仙出面撑场子。

林渊顺势将袖子里的灵犀玉简往深处揣了揣，找了个阳光最温暖的青石，心满意足地盘腿蜷缩成一团，准备继续补觉。

杀鸡焉用牛刀，既然上头有人替他清场，那他就安心躺平便是。

……

云台之上，青云子一路小跑着凑到宝辇前，噗通一声稽首到底，谄媚笑道：“小道执事阁青云子，不知降霄金仙法驾亲临方寸洞天，有失远迎，死罪死罪！金仙今日降临，可是奉了上命来视察外门度牒考选？”

从宝辇中走出一名头戴九梁巾、手持玉如意的白须老者，神情淡漠如冰，正是降霄金仙。

降霄金仙垂眸打量了青云子一眼，语气淡漠却威严万丈：“本座受道兄相邀，特来方寸山论道叙旧，听闻此番三星洞外门招录，气运勃发，出了不少惊才绝艳的灵秀苗子，本座倒想瞧瞧，那入门试炼拔得头筹、道心通明的林渊小友，如今位列何处？”

林渊！又是林渊！

从这位掌管三界仙籍的执殿金仙口中听到这只野猴的名字，青云子脑海中如遭九天神雷劈落，整个人彻底僵死在原地，只觉得顶门凉气直冲脚底板，头皮寸寸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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