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组作业的频道差

昨日傍晚巷口那句严肃的叮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落在蔺荞心底，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

一整晚，她都在回想岑砚的模样。夕阳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往日清冷，语气郑重认真。她反复琢磨，他究竟只是担心她路痴容易迷路，还是早就看穿她蹲在巷口时那番逞强的借口。

带着这份细碎的疑惑，蔺荞迎来新一天的早读。

秋日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教室，澄澈柔和，落在课桌上，驱散晨间微凉。全班同学低头默读课文，朗朗书声在教室里回荡。蔺荞悄悄侧头看向同桌，岑砚依旧是那副自律规整的样子。脊背挺直，指尖抵着课本，目光专注落在书页上，神色淡然，仿佛昨日傍晚的关照与叮嘱，都只是她的臆想。

少年情绪内敛，冷静自持，心思总是难以揣测。蔺荞轻轻叹气，收回目光，压下杂念跟着朗读课文。算了，学神的想法本就难懂，专心听课才是正事。

早读结束，上课铃声响起。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布置本周课堂任务。

“这周我们完成语文小组课题报告，主题是‘城市变迁中的人文记忆’。两人一组，优先同桌组队，下周五提交完整报告与PPT展示。”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讨论声。同桌组队最为方便，课间随时可以沟通。蔺荞听完，心里微微一沉，转头看向岑砚，心底生出预感：这次组队，怕是一场艰难磨合。

她偏向感性，喜欢故事与市井温情；岑砚则是典型理科思维，信奉数据、逻辑与模型，凡事追求精准严谨。两个人的思考方式，几乎是两个极端。

老师话音刚落，岑砚便侧过头，漆黑眼眸平静看向她，语气自然：“我们一组。”

没有犹豫，仿佛早已确定。蔺荞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好吧。”

既然组队已定，趁着这节自习课，两人直接开始讨论课题思路。

蔺荞率先开口，眼底带着热忱：“我想写老巷子里的故事，就是昨天我迷路的那片老居民区。巷子里有修鞋的老爷爷、捏糖人的手艺人，还有开了几十年的杂货店。城市高楼越建越多，这些老手艺和市井烟火，却在慢慢消失，很贴合人文记忆这个主题。”

她滔滔不绝，脑海里全是鲜活的市井画面。在她的设想里，这份课题报告，承载的是岁月留下的温情与人间故事。

说完，蔺荞满怀期待看向岑砚。

岑砚微微垂眸思索片刻，随即说出一套完全不同的方案，语气冷静客观，不带丝毫情绪：“我的思路不同。可以选取近十年本市常住人口流动数据、城区扩建面积、老城区拆迁改造指标，搭建数据对比模型。依靠数据变化直观呈现城市变迁，结合人口迁徙趋势分析发展轨迹，论证逻辑会更严谨客观。”

蔺荞瞬间失语。

这一刻她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跨频道交流。她在讲市井烟火、人间百态；他在讲数据模型、量化指标。明明讨论同一个课题，中间却隔着一道文理鸿沟。

蔺荞试着坚持自己的想法：“可是课题核心是人文记忆，重点在于人情味和故事。冷冰冰的数据太单薄，缺少感染力。”

岑砚微微蹙眉，带着理科生特有的严谨疑惑：“数据是客观事实的载体。缺少数据支撑的情怀，只是主观感性描述，缺少论证依据，说服力不足。”

在他看来，没有逻辑支撑的文字再动人，内容也是空洞的。

蔺荞无奈扶额：“岑砚，你不用这么理性。人文题材看重氛围感，要的是烟火气！”

岑砚沉默两秒，一本正经看向她，抛出那句让蔺荞哭笑不得的提问：“烟火气？是指区域PM2.5颗粒物浓度、炊烟废气排放指标吗？可以查阅环保局公开数据，纳入模型作为补充变量。”

蔺荞瞳孔一震。

她口中温暖鲜活的烟火气，在岑砚这里，直接被理解成空气污染物指标。频道差直接拉满。

“不是！完全不是一回事！”蔺荞又好气又好笑，连忙解释，“我说的烟火气，是老街的热闹、手艺人几十年的坚守，是普通人的生活温度，是看不见的人情味，不是空气质量！”

岑砚似懂非懂地点头，依旧坚持观点：“无法量化、缺少客观佐证的情感表述，论证力度偏弱，课题很难拿到高分。”

一人坚守情怀温度，一人死守逻辑数据。整整一节课，两人你来我往，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蔺荞觉得岑砚太过刻板，不懂人间温情，习惯把所有浪漫拆解成冰冷数字；岑砚则认为蔺荞的构想太过主观随性，整体框架松散，缺少严谨的逻辑链条。

周围其他小组讨论顺畅、一拍即合，唯独他们这一组，持续拉扯，堪称文理思维的碰撞现场。

自习课过半，两人都有些疲惫，陷入短暂沉默。蔺荞趴在桌面蔫蔫叹气，暗自感慨：和理科学神搭档完成语文课题，比做十道数学压轴题还要煎熬。

岑砚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素来擅长推演计算的大脑，第一次对人的情绪感到无从下手。他能解复杂导数，推演物理模型，却读不懂少女眼底的失落。

许久，他率先松口，打破安静，语气平淡，却带着难得的退让：“折中方案。”

蔺荞立刻抬头，眼里亮起微光：“怎么折中？”

“以城区变迁的数据模型作为主体框架，保证课题严谨性。”岑砚条理清晰规划，随即做出让步，“案例部分采用你提到的老巷手艺人故事，用人文故事填充框架，兼顾逻辑与温度。”

各退一步，数据搭建骨架，故事增添血肉。既满足岑砚对严谨性的要求，也留住蔺荞想要的人文情怀。

蔺荞眼睛一亮，豁然开朗：“这个方案可以！”

僵持一节课的难题终于敲定。

自习课临近尾声，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本离开。岑砚没有像往日一样留在教室刷题，准时整理好文具。临走前，他淡淡叮嘱：“今晚各自搜集资料，明天课间汇总。”

“收到！”蔺荞爽快答应，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教室里人渐渐走空，喧闹消散。岑砚坐在座位上，安静坐了片刻，脑海里反复回想蔺荞描述的老巷、手艺人，还有那些藏在市井里的人文记忆。

平日里，他查阅资料的内容永远固定：物理竞赛解析、高数拓展题型、力学模型推演，全是公式与数据。

夜晚回到家中，他打开电脑，光标在搜索框闪烁。岑砚停顿片刻，没有点开熟悉的理科题库页面。

指尖落下，他第一次输入一串和竞赛习题完全无关的文字。

老巷子 手艺人 城市人文记忆

屏幕上的关键词温柔鲜活，满是人间烟火，闯入了他常年只有数理公式的黑白世界。

此刻的岑砚尚且没有意识到，这次破例的搜索，是他单调冷静的世界里，为蔺荞悄然亮起的一缕暖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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