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溪床

巡逻的脚步声彻底没了。

林克等了三十秒。又等了三十秒。然后抬起手，握拳，往前压了两次。

动。

大熊第一个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像掰断一根干树枝。他没管，把重机枪从泥里拔出来，枪带甩上肩，甩的时候带起一块泥，啪地甩在阿鬼背上。

阿鬼没回头。"你妈没教过你甩泥之前看后面有人没有。"

大熊没接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蹲了四个小时，站起来那一下晃了晃。

耗子最后一个动。手指还是白的，攥着耳机，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林克走过去，把他的手掰开，把耳机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塞回他耳朵上。

"别攥。"林克说。

耗子咽了一下。点头。

林克转身，往南走。溪床方向。

雨小了一点。不是停，是从针变成了雾。能见度好了一些，夜视仪的绿光里能看清十米外的树干轮廓。

四个人拉开间距。林克在最前面，大熊断后，阿鬼在左翼切路，耗子居中守通信。走得很慢。不是战术需要——是腿麻了。蹲太久，肌肉不听话，前几步像踩在棉花上。

没人说话。

走了大概五十米，林克停下来。蹲下，摸了一下地面。泥底下有石头，硬的。他用手掌压了压，确认不是浮石。

"这边。"往右偏了五度。溪床的走向。

阿鬼跟上来，看了一眼地面。"水冲的。"指了指泥面上几条浅沟。"昨天晚上下过，水往这边走的。"

"多久前。"林克问。

阿鬼蹲下来，捏了一把泥，搓了搓。"四个小时往上。雨最大的时候冲的。"

林克站起来。"快到了。"

又走了八十米。溪床出现了。不是河，是干了的河床——宽七八米，底上是卵石和沙子，两边是三四米高的土坎。战前应该有水，现在只剩雨季才过一趟。

林克跳下去。脚踩在卵石上，滑了一下。稳住了。

大熊跟着跳下来，落地闷响，像一袋米砸在地上。

"操。"大熊说。揉了揉膝盖。

阿鬼第三个下来，落地轻得多。耗子最后一个，跳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土坎，指甲劈了一个。

没人管他。他也没说。

林克沿着溪床往下游走。卵石硌脚，每走一步左膝旧伤都响。他不管。

走了大概一刻钟。耗子开口了。

"长官。"

林克没回头。"说。"

"我们往哪走。"

"石屋。"

"多远。"

"三公里。"

耗子没再问。

又走了十分钟。阿鬼开口。

"我上去布那个。"

林克停了。想了一下。"再走五百米。过了那个弯。"

阿鬼点头。没多问。

大熊在后面喘气，声音粗得像拉风箱。不是累——是蹲了四个小时突然运动，肺在抗议。

"大熊。"林克没回头。

"嗯。"

"慢点走。别喘出声。"

大熊把嘴闭上。用鼻子呼吸。好了一点。

溪床拐了个弯。前面土坎矮了一截，能看到坡上的树林。林克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夜视仪里树林安静。没有热源。没有光。

"过了。"他说。

阿鬼从溪床左边爬上去，消失在坡上。

林克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一公里。耗子又开口。

"长官。"

"嗯。"

"老狗呢。"

林克脚步没停。

"前面。"他说。

"他走哪边。"

"先走了。接应。"

耗子沉默了几秒。"他什么时候走的。"

"你们到之前。"

耗子没再问。

林克知道他在想什么。老狗先走了，意味着老狗一个人或者带两个人先去石屋了。意味着老狗现在的位置比他们更靠前，更暴露。

他没解释。耗子会自己想明白。想明白就好。

又走了四十分钟。溪床变窄了，两边的土坎变成了石头。石头上长了青苔，滑。林克扶了一下，手心沾了苔，黏的。

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手电。是火。很小的，被挡着的，一闪一闪的。

林克蹲下来。手举起来，握拳。

全队停了。

他往前爬了十米。探头。

石屋。战前建的，石头墙，屋顶塌了一半，但三面墙还在。门口堆了石头堵了半截，留了个能弯腰进的口。火光从里面透出来，被石头挡着，外面看不见。

门口蹲着一个人。

老狗。

他背对着林克的方向，抱着枪，缩在石头后面。火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溪床上。

林克看了一眼。没动。又看了一圈周围。没有热源。没有巡逻。安静。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走吧。"

四个人走过去。

老狗听见脚步声，头偏了一下。没回头。等他们走到五米内才站起来，转过身。

"迟了。"他说。

林克走到他面前。"路不好走。"

"四个小时。"老狗说。"我说四十分钟你们就到。结果四个小时。"

"被搜了。"

老狗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进去吧。"老狗拍了拍石墙。"水有，不多。柴火够烧到天亮。外面那个坡能守。"

林克弯腰进了石屋。

里面比外面暖。火在角落里烧着，上面架了个铁壶。老狗的东西摊了一地——睡袋、水壶、两个弹匣、一根编织绳。

大熊进来，把重机枪靠在墙上，一屁股坐下来。长出了口气。

耗子进来，靠着墙，腿还在抖。

阿鬼最后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布了。"

林克看着他。

"十五分钟。"阿鬼说。

林克点头。

老狗从角落里拎出水壶，晃了晃。"还有小半壶。谁先。"

没人接。

老狗走到林克面前，递过去。

林克没接。

老狗举着。

林克看了他一眼。接了。喝了一口。递回去。

老狗又递给大熊。大熊摆手。老狗塞他手里。大熊喝了一口，递给耗子。耗子双手接过去，喝的时候手还在抖。

老狗站在火边，搓了搓手。

"你们那头什么情况。"

"搜山。"林克说。"四分钟一轮。"

老狗吹了声口哨。没再问。

他走到自己东西旁边，蹲下来，拿起那根编织绳，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林克看了一眼。没说话。

火光跳着。外面雨还在下，但石墙挡住了。里面能听见声音，但雨打不到身上。

耗子靠着墙，眼睛慢慢闭上。

大熊的呼吸已经变沉了。

阿鬼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眼睛睁着，看着外面。

老狗蹲在火边，缠绳子，解绳子，缠绳子。

林克坐在最里面，背靠石头墙。左膝伸着，没弯。旧伤在跳。他没管。

他摸了一下左胸口袋。

空的。

手放下来。

火光晃了一下。风从屋顶的洞灌进来，带了一股烟。他眯了一下眼。

外面雨没停。

但石墙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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