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只剩十天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京城冷得能把人骨头冻裂。

周砚是被疼醒的。

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桶滚水，又灌了一桶冰碴子。两个完全不相干的记忆在颅骨里互相撕扯，他蹲在耳房外头的石阶上干呕了小半个时辰。

等那阵疼过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裂着口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这是一双十三岁就卖进和珅府扫院子的手。

而他记得自己叫周衡，经济系研究生，最后一晚趴在图书馆旧刊室睡着了。

两个人在同一具身体里打了个照面。

周衡翻过那篇民国笔记，写的是和珅府旧账里一条暗线。他考研那年没答上来的论述题，此刻正清清楚楚地浮在脑子里——

嘉庆四年正月初八，乾隆驾崩。

正月初九，嘉庆下旨革和珅职。

正月十一，抄家。

正月十八，赐死。

今天是正月初三。

还有十天。

周砚撑着墙站起来，脑子里翻涌的记忆像一锅烧开的粥。和珅府的地图、下人的规矩、府里各色人等的名字和脾性，周衡那边，清代中期的物价、漕运路线、粤海关的运作方式，两股记忆搅在一起，疼得他又干呕了两声。

但疼归疼，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十天之后，和珅倒台。满府上下几千口人，发卖的发卖，充军的充军，运气不好的直接掉脑袋。他一个扫院子的小厮，没人在意他是死是活。

所以没人会来救他。

他得自己救自己。

“周砚！死哪去了！”

刘福全的嗓门比风还硬。

周砚撑着墙站起来，低着头，小步跑过去。

刘福全站在回廊拐角，一张马脸，眼珠子在周砚身上剜了两下，看谁都觉得像偷了东西。

“正厅的账房要人添炭烧水，你过去顶三天。”刘福全把手里的一串铜钱掂了掂，“里头全是账本，进去手别乱碰，眼睛别乱看。听明白了？”

“明白了。”

“大点声！”

“明白了，刘管事。”

刘福全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周砚垂手站着，等他走远，才慢慢往正厅方向去。

账房。和珅府最要命的地方之一。

周衡的记忆告诉他，和珅有一本暗账，记的全是见不得光的银子。这本暗账不在明面上，但账房里一定有人知道它在哪。

他推门进去。账房先生姓顾，五十来岁，瘦高个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棉袍，正伏在案上抄录，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炭盆挪到窗边去，离账本远点。”

“是。”

周砚蹲下去挪铜盆。盆底结着薄冰，铜盆沉得很，他两只手才勉强搬动。他一边拨炭，一边用余光扫案上那本翻开的账册。

只一眼。

“库平银三百两，正月十二，拟送刑部侍郎宅。”

字是顾先生写的，墨迹半新。但周衡的记忆亮了——正月十二，和珅府已经在乱局里了，不可能还安排送银子的礼。

这笔账，是后补的。有人提前在做账，把不该走的银子，记成该走的。

他低头拨炭，火苗一窜，把整个账房照得亮堂堂的。

顾先生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看的是他的手。

“你手上没有冻疮。”

周砚手上的动作停了。

“一个扫地的，冬天手上没冻疮。”顾先生把账本合上，“周砚，谁教你认字的？”

周砚脑子转得飞快。周衡会两套字，一套简体，一套繁体，和珅府里的账册是馆阁体。

“没谁。”他声音压得低。

顾先生没说话，从案头拿过一张废纸，写了两个字：“周砚。”然后把笔递过来。

周砚接笔的动作已经不会骗人了。周衡的手，一握住笔就稳得可怕。

一横，一竖，一撇。

他把“周砚”两个字写在了顾先生的字旁边。

写完他自己都愣了。

顾先生也愣了。

“你在府里四年，一直装不认字？”

“认得不多，会写几个，不敢说。”

顾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拿起来，对光看了看。

“明天起，到账房当文书。”

周砚心头一凛。在账房当文书，就是进了和珅府最核心的那间屋子。

“谢谢顾先生。”

他退出账房，寒风灌进领口，整个人清醒过来。

十天。他只需要在这十天里，让顾先生觉得他有用，有用到能把暗账的位置透给他。

回到耳房，他把破被子裹紧，闭上眼。但脑子没停。

和珅的暗账在账房后头一间暗室里，门上三把锁。顾先生手里有一把，另外两把，一把在和珅亲信手里，一把在刘福全手里。

三把钥匙，三个人。他一把都没有。

但他有周衡的脑子。

和珅府的下人房，半夜有人起夜，有人赌钱，有人偷酒喝。他只需要等一个机会，一个所有人都睡死过去的机会。

正月十一，抄家前三天，和珅府会彻底乱起来。到那时候，三把钥匙的主人不可能同时守在一间暗室门口。

那就是他动手的时候。

但暗室里有什么，他得先知道。顾先生今天给了他机会，让他进账房当文书。那间暗室，离账房只有一墙之隔。

周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他要把账房后头那面墙，敲一遍。

——

第二天一早，周砚到账房的时候，顾先生已经在案前坐定了。

“过来。”顾先生头也没抬，指了指桌上一摞旧账，“去年的旧账，凡写着‘送礼’二字的，都抽出来，另抄一份，放在这头。原账归原处，外头一个字都不许带。”

“是。”

周砚坐到侧案，取了纸笔，先从第一本开始翻。

这活儿比表面难。旧账册分门别类，有“日用”“修葺”“薪炭”“收租”各色名目。所谓“送礼”，不单写“送礼”两个字，有的写成“节敬”，有的写成“炭敬”，还有的写“庆贺”“寿仪”“程仪”。得看事由和收礼人，才分得出来。

顾先生敢把这活儿派给一个头回进账房的小厮，是因为他笃定府里扫地的认不全这些字。

周砚确实认不全。但周衡认字。不光学过简体，也读过几年文言，加上学历史的，对清代文书里的套话不陌生。他不光能认，还能辨出哪几笔“送礼”用得隐蔽。

比如有一页写“正月初八，送某某处炭敬八两”，这“炭敬”就是给官场朋友的年礼。还有一笔写“六月，送河南某道台寿屏一架”，账面上记的是“寿屏”，可后面跟的银子是“三百六十两”，这架屏风值不了这个数，剩下的钱，是别的意思。

他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先在草纸上描一遍抬头，再往正页上誊。这样慢是慢，但错得少，也稳。

抄到第七页，他停了。

那笔写着：“乾隆六十年三月，送粤海关书办沈某，银三百两，事由：代转南洋货单。”

粤海关。三百两白银。代转南洋货单。

周衡的记忆里，这条线通向广州十三行。

他不动声色，继续抄。但眼睛扫了一下账房后头那面墙。青砖砌的，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周衡的记忆里，暗室的入口就在这面墙后面，从账房后间的一口旧柜子后面进去。

顾先生中途出去了一趟。周砚等他走远，立刻放下笔，走到那口旧柜子旁边。

柜子上面堆着几摞旧纸，落满灰。他轻轻移开纸摞，柜子后面的墙露出来，青砖缝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有人反复开合，磨出来的。

暗室的入口，就在这口柜子后面。

周砚把纸摞移回原位，退回去坐下，拿起笔，继续抄账。

顾先生回来的时候，周砚正在誊抄第三页。顾先生没说什么，坐下继续算他的账。屋里只剩翻纸声和炭火的噼啪响。

傍晚，顾先生走了。周砚把抄好的账码整齐，放在案头，然后走到那口旧柜子前，蹲下去。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触到一丝极细的缝隙。柜子是可以推开的。

但他没推。

他站起来，退回去，把纸笔归置好，出了账房。

第二天夜里，他准备动手。

和珅府的下人房十个人挤一铺大炕，呼噜磨牙放屁，整夜没断过。周砚裹着那身旧袄子，半睡半醒地对付了一宿，鸡叫头遍就醒了。

正月十一，和珅府已经乱起来了。白天有人看见丰绅殷德从正厅里冲出来，脸色铁青。府里几个管事的，被和珅叫去书房训话，出来时一句话不说。

周砚照常去账房。顾先生坐在案前，没看账，也没拿笔。手边放着一杯冷茶，茶色已经发暗，像隔了夜。

“来了。”

“来了。”

“昨晚在庄子上碰见刘福全了？”

周砚心里一紧。“碰见了。在后院提水的时候。”

“提水？”顾先生看着他，嘴角牵了一下，“你是个老实的。刘福全那人，最看不上老实人。”

周砚低着头，不接。

顾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扔到他脚边：“你打开看看。”

周砚弯腰捡起来，解开。里面是一张旧路引，一张空白的铺户文书，还有几块散碎银角。

“过几天，府里要散一批人。刘福全会把你填进名册里，那时候你得走。走了就不能留在京城。这些是让你能在路上活命的东西。但你要给我办一件事。”

“先生请讲。”

“路过天津的时候，替我去一趟梅记山货铺子，送个口信。”

周砚把路引和文书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是。”

顾先生挥挥手，让他出去。周砚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顾先生在后头又叫住他：

“周砚。”

“在。”

“草桥的石堆，你动过了。”

周砚脚步一顿，没回头。

“动过了。”

“动过，就必须看起来没动过。”顾先生说，“我已经让人在府里放话，说那天晚上是刘福全让你去后院找一口破箱子。老陈作证。郑老四也说没看见你搬石头。你自己别说漏了。”

周砚的心跳了一下。顾先生在保他。

“明白。”

“去吧。”

周砚出了账房，天已经大亮。

当天夜里，和珅府彻底乱了。

有人收拾细软往侧门跑，有人把值钱的东西往井里扔。周砚等到三更，从耳房出来，猫着腰穿过回廊，往账房方向走。

账房外头的院子里，有人影在晃。周砚贴在墙根，等那人走远，才推开门，闪了进去。

顾先生不在。

暗室里那道划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周砚把柜子搬开，推开那面青砖墙，露出一道窄门。门上有三把锁，但他手里有顾先生白天给他的那把钥匙。

他试了一下。

锁开了。

暗室里极小，四面墙都是空的，只有正中间一个铜匣。周砚打开铜匣，里面是一本册子，封皮发黑，纸页发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指印。

血指印。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带着暗红。

最后一页，写着苏景行的名字。

周砚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他没有时间细看。他只知道，这本册子比和珅府所有明面上的银子加起来都值钱。

他退出暗室，把墙恢复原样，柜子推回原位。然后他回到耳房，把册子用油纸包好，塞进鞋底夹层。

刚躺下，外头有人拍门。

“周砚！起来！所有人到前院集合，一个不许少！”

是刘福全的声音。又急又尖。

周砚把鞋穿好，踩了踩鞋底。册子硌着脚心，有点疼。

但他不慌了。

正月十一，抄家前三天。他手里有路引、有铺户文书、有暗账，还有一张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路线图。和珅府倒下的那一刻，就是他跑出去的那一刻。

他推开门，跟着人群往前院走。雪还在下，整个和珅府像被一块脏旧的棉布罩住了。

他攥了攥手心。

十天。今天，是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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