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的山路走到一半,周砚突然停了。
阿生差点撞上他后背,喘着气问:“少爷,咋了?”
“别出声。”周砚蹲下来,手指按在路边的红土上。土是湿的,踩过的人不多,只有两道浅浅的印子。前头一截有草叶被踩折了,断口还泛青。
“有人比我们先到。”周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从这条路上山,没走正门。”
阿生紧张了:“陈家的人?”
“不清楚。”周砚往前看了看。山路拐了个弯,拐过去就是陈府后墙。他没继续走,退了两步,往旁边一片矮茶丛里一钻,矮下身子。
阿生跟着蹲进去,裤腿被茶树划得沙沙响。
没过多久,后墙那边传来动静。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侧门出来。前头那个穿灰布短打,后头那个提着一个布袋,袋口扎着,看形状,像茶样。
周砚眯了眯眼。前头那个人的步子,左脚比右脚轻一点——这是长期骑马落下的习惯。他在和珅府见过,那些武将出身的护院都这么走。
“走了。”周砚等那两个人下了山,才从茶丛里站起来。
阿生问:“少爷,那是谁的人?”
“不知道。”周砚把身上的土拍了拍,“但陈家后门能随便进出的人,不是陈伯勤的人,就是陈伯勤不敢拦的人。”
他重新上了山路,走到正门,敲门。
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厮,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
“劳烦通报,”周砚拱手,“在下周砚,怡和行的,特来拜访陈老爷,讨教茶事。”
小厮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
周砚退后半步。院墙里头有声音,沙袋被打的闷响,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打沙袋的人出手很重,但收手的时候收得很死,不像是练武,更像是在拿沙袋出气。
没多久,小厮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宽肩,厚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脚上一双沾泥的旧鞋。鞋底的泥还是湿的,刚从茶园回来。
“周先生?”陈伯勤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常年喊人喊出来的,“怡和行的?”
“是。”周砚递上名帖,“久仰陈老爷大名。这次来武夷山,想看看今年春茶的长势,顺带讨教几个大红袍收级的问题。”
陈伯勤接过名帖,扫了一眼,没还,攥在手里,把人往里让。
穿过一道月门,院子里六个壮汉正在扎马步,教头站旁边,手里一根竹竿,谁腰塌了就是一竿子。周砚当没看见,眼神扫过去就收了回来。
正堂坐下,小厮上茶。武夷岩茶,汤色橙红,香气是正岩的底子。
周砚喝了一口,放下碗,没急着说话,先看茶汤。
“陈老爷这茶,炭焙的时候是不是缩短了两三个时辰?”
陈伯勤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周砚看见了。
“周先生懂茶?”陈伯勤语气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来是警惕还是别的。
“懂一点。”周砚说,“今年武夷山春茶雨水多,焙茶的时候怕焦,收短了时辰,岩韵就差两分。不过陈老爷这批茶底子厚,差是差了点,但还能撑住。”
陈伯勤没接话。
沉默了三四息,他忽然开口,笑了一下,很短:“周先生不是来看茶的吧?”
周砚也笑了,把茶碗放下:“陈老爷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我想跟您谈供货的事。”
空气紧了一拍。
陈伯勤手里的茶碗放下去,瓷碗碰桌,声不脆,闷的。
“怡和行已经有供货商了。”
“我知道。”周砚说,“谢义仁。”
陈伯勤没否认,但右手扣住了椅子扶手,指节绷紧。
“陈老爷去年秋茶,是不是有两成被压价收走了?”周砚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压价的是谢义仁的人,走西关那条线,账分两笔结,明面是市价,暗里压了三成。”
陈伯勤盯着他,一句话没说。
“谢义仁拿这个跟您谈今年的春茶,让您按去年秋茶的价再供一年。”周砚拿起茶碗,喝了一口,“陈老爷答应了。因为不答应,那两成的差他就给您翻出来。翻到公所去,您去年那批茶掺了外山料的事,就瞒不住了。”
陈伯勤的脸色变了。很细微,嘴角绷了一下,眼角收了一收。要不是周砚盯得紧,根本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陈伯勤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猜的。”周砚说,“去年武夷山春茶减产,正岩料不够。谢义仁压您的价,您为了保本,在正岩里掺了外山料。这事谢义仁知道,所以他敢拿这个捏您。”
陈伯勤盯着他看了很久。院子里,竹竿打沙袋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闷闷的。
“你来武夷山,”陈伯勤终于开口,“不是来求我供货的。”
“不是。”
“是来替谢义仁传话的?”
“也不是。”周砚把茶碗放下,“我是来告诉您,今年,您不用再掺外山料了。”
陈伯勤眉头动了一下。
“谢义仁那套,明年就玩不转了。”周砚说,“东印度公司今年换了新管事,叫威廉·贾丁斯。他要按新标准验货——条索松的、碎末多的,全算次品。您掺了外山料,条索一散,他当场就能看出来。到时候不是压价的问题,是拒收。您库里堆着一千多担茶,卖不出去,全烂在手里。”
陈伯勤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要按新标准验货?”
“因为标准是我定的。”周砚说。
陈伯勤盯着他。
“这套标准,十三行已经认了,东印度公司也认了。从今年开始,所有出洋的茶,都按这套标准分级。”周砚往前坐了坐,“我专门留了一个等级,叫正岩特级。这个等级只认正岩料,条索紧结,色泽乌润,碎末不过半成。整个武夷山能供上这个等级的,只有陈老爷。”
陈伯勤没说话,但手从扶手上松开了。
“我这次来,是要跟您签一份正岩特级的供货契。”周砚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每年三百担,价格比市价高一成。不压价,不掺料,不用您打点任何人。但有一条——您签了这份契,就不能再给谢义仁供茶。”
陈伯勤低头看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谢义仁那边,”他抬起头,“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周砚说,“他做他的,您做您的。他要是拿去年秋茶的事来闹,您让他来广州找我。”
陈伯勤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小子,”他说,“胆子不小。”
“胆子不大,”周砚说,“就不来武夷山了。”
陈伯勤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冲着那几个扎马步的壮汉喊了一声:“收了!”
六个人齐刷刷站直,教头把竹竿收了,一行人退到后院去了。
陈伯勤转回来,看着周砚:“这契,我签。但有一个条件。”
“陈老爷说。”
“今年春茶,我要亲眼看着你运出武夷山。”陈伯勤说,“谢义仁那个人,心眼小。你抢了他的供货,他一定会动手。你出山的路,我派人护送。”
周砚点头:“好。”
陈伯勤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画了个押。周砚把契收好,站起来,拱手道谢。
走出陈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阿生一直没敢说话,出了门才凑上来:“少爷,那个陈伯勤,看着挺凶的。”
“凶?”周砚说,“他是这山里最老实的人。”
阿生愣了:“老实?那院子里那些人——”
“那些人不是打手。”周砚说,“他老婆去年病死了,那几个是他小舅子,来帮忙守山的。他打沙袋是在出气,不是练武。”
阿生半天没说话。
走了几步,周砚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陈府的方向,侧门那边,灰影又闪了一下。
“阿生。”
“在。”
“回去告诉曾账房,”周砚说,“谢义仁的人跟到武夷山来了。让魏虎派几个人,在梅岭道上候着。”
“那咱呢?”
“咱明天就走,”周砚说,“走海路。”
他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
山路暗了,但周砚的步子很稳。谢义仁既然派人来了,说明他知道周砚在动他的供货商。接下来,不是他在武夷山动手,就是在梅岭道上动手。所以周砚不走梅岭,走海路。
从武夷山到福州,再从福州走海路到广州。绕是绕了点,但快。而且海路上,谢义仁的人手伸不过来。
他边走边在心里算:三天到福州,五天到广州。八天,能把货带回去。东印度公司的船,十二天之后到。赶得上。
至于谢义仁——
周砚攥了攥袖子里那张契,脚步更快了些。
他送来的这份“礼”,谢义仁早晚会接。
但接的方式,由周砚说了算。
——
两人摸黑下了山,在山脚小镇上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周砚就把阿生叫起来。两人换了身粗布短打,混在一队挑茶担的脚夫里,往东走。陈伯勤派了两个人远远跟着,不近不远,隔着半里路。
走了半天,到了崇安县城。周砚在城门口停下来,找了个卖茶的棚子歇脚。他刚坐下,就看见城门口进来两个人。灰布短打,草鞋,腰间别着短棍。
就是昨天在陈府后门看见的那两个。
周砚端着茶碗,没动。那两个人进了城,四下看了看,径直往北街去了。
阿生也看见了,压低声音:“少爷,他们——”
“别慌。”周砚把茶碗放下,“他们不知道我们走哪条路。他们只知道我们下山了。”
“那怎么办?”
“等。”周砚说,“等天黑。”
天黑之后,周砚带着阿生从南门出了城,雇了一辆拉炭的驴车,走小路往东。路难走,驴车颠得人骨头散架。走了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小渡口。渡口上停着几条乌篷船,船夫蹲在岸边抽烟。
周砚走过去:“去福州吗?”
船夫抬头看他:“去。八十文。”
“六十。”
“七十。”
“成交。”周砚丢过去一串铜钱,“现在就走。”
船夫收了钱,招呼另一个船夫解缆。周砚和阿生上了船。船离岸,顺着小河往下游漂。河道不宽,两岸是田地和矮树,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
阿生坐在船尾,松了口气:“少爷,这下应该甩掉了吧?”
周砚没答。他坐在船头,看着前头的河道。
甩掉?不一定。
谢义仁能在武夷山派人,就能在福州码头派人。他得换个方式进福州城。
船走了一个时辰,河道变宽了。两岸的树林密起来,偶尔能看见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
阿生打起了瞌睡。
周砚没睡。他盯着前头的河道,脑子里还在算。从这儿到福州,一天。从福州到广州,五天。六天,货能到。东印度公司的船,十二天之后到。还有六天富余。
够了。
忽然,他坐直了。
前头,河道拐弯的地方,有一条船。那条船横在河道中间,船头朝着他们这边,船尾抵着对岸。像是在等什么。
周砚心里一紧。
“停船。”
船夫愣了:“啊?”
“停船。现在。”
船夫看了他一眼,收了桨。船在水面上慢慢停下来。
阿生也看见了那条船,脸色变了:“少爷,那是——”
“别出声。”周砚盯着那条船。那条船上没人,但船舱里有动静。
他回头看船夫。船夫低着头,不说话。
周砚问:“前头那条船,是你们的?”
船夫没答。
周砚又问了一遍。
船夫抬起头,看着他:“是又怎么样?”
周砚笑了。“是啊,是又怎么样。”他说,“谢义仁给了你多少钱?”
船夫脸色变了,但没说话。
周砚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船板上:“五两。带我过去。”
船夫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前头的船:“不够。”
“那你要多少?”
“十两。”
周砚又掏出一锭,丢过去:“成交。”
船夫接住银子,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然后收进怀里:“坐稳了。”
他重新拿起桨,开始划。但不是往前划,而是往回划。
船调了个头,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阿生愣了:“少爷,咱不是要去福州吗?”
“换条路。”周砚说。
“换哪条?”
“走官道。”
阿生瞪大眼睛:“那不是正好撞上谢义仁的人?”
“对。”周砚说,“所以他们想不到。”
船往回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渡口。周砚跳上岸,阿生跟着下来。船夫划着船走了。
阿生站在岸上,一脸茫然:“少爷,咱现在怎么办?”
周砚看了一眼天色:“走官道,天黑之前到福州。”
“可是灰衣人——”
“他以为我走水路。”周砚说,“现在他该在闽江上游等着,等一条不会来的船。”
阿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砚没笑。他转身往官道方向走。
阿生跟上,边走边说:“少爷,你怎么知道闽江上有人?”
“猜的。”
“猜的?”
“对。”周砚说,“谢义仁如果只派一拨人,他会派到梅岭道上,因为那条路最常走。如果派两拨,他会再派一拨到官道上,因为那条路最快。如果派三拨,第三拨一定在水路上,因为那是唯一能拦人又不留痕迹的地方。”
阿生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三条路上都有人?”
“不知道。”周砚说,“但得防着。”
“那咱现在走官道,不是还会撞上灰衣人?”
“不会。他已经往闽江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茶铺门口被他看见了。”周砚说,“他看见我往巷子里走,就会以为我要换路。而换路最方便的,就是去闽江。所以他会去闽江上游等我。”
阿生张大嘴巴:“所以你故意让他看见你?”
“对。”
“那他如果不去闽江呢?”
“那就打一架。”周砚说,“反正他只有一个人。”
阿生不说话了。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福州方向走,天色渐渐暗下来。路上的客商越来越少,只剩下几辆骡车和挑着担子赶夜路的小贩。
走到戌时,前头出现了福州城的轮廓。城门还开着,守城的兵丁靠在门边打瞌睡。周砚和阿生混在进城的人群里,顺利进了城。
进城之后,周砚没往客栈走,而是直奔码头。
福州的码头在城南,靠着闽江,停着十几条大船。船上灯火通明,搬货的伙计来来回回,吆喝声此起彼伏。
周砚在码头上转了一圈,找到一条挂着“方”字旗的船。船头站着个年轻人,穿着青色长衫,正在和船老大说话。
周砚走过去。
“方二少爷。”
那年轻人转过头,看见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兄?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你。”周砚说,“借条船。”
方子恒上下打量他,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阿生背着的包袱上:“出事了?”
“算是。”周砚说,“有人拦路。”
方子恒挑了挑眉:“谢义仁?”
周砚没说话,算是默认。
方子恒笑了一声:“行,上船。正好我这趟也要去广州,顺路。”
周砚拱手:“多谢。”
“别谢。”方子恒说,“到广州之后,你欠我一顿酒。”
“成交。”
周砚跟着方子恒上了船。船老大解了缆,船离岸,顺着闽江往下游驶去。
阿生坐在船舱里,松了口气,靠在船板上就睡着了。
周砚没睡。他站在船头,看着江面。江面上灯火点点,远处是福州城的轮廓,更远处是黑漆漆的山影。
方子恒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喝点?”
周砚接过来,喝了一口。
方子恒靠在船舷上,也喝了一口,然后说:“谢义仁这次动真格的了?”
“嗯。”
“为了茶?”
“对。”
方子恒笑了:“值得吗?为了几担茶,把你往死里整。”
“不是几担。”周砚说,“是一条路。”
方子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是。十三行就那么大,每个人都盯着那几条路。你抢了他的,他自然要抢回来。”
周砚没说话。
方子恒又问:“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到了广州,他还会动手。”
“他不会。”周砚说。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他已经来不及了。”周砚说,“等我把货交给东印度公司,他就算想动手,也动不了了。”
方子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早就算好了?”
“嗯。”
方子恒笑了,摇摇头:“周兄,你这个人,真是——”他顿了顿,“狠。”
周砚没接话。他又喝了一口酒,看着江面。
江水在船底哗哗流过,船往下游驶去,越来越快。
周砚攥着酒壶,脑子里还在算。
从福州到广州,五天。五天之后,货到。十二天之后,东印度公司的船到。七天富余。
够了。
他把酒壶还给方子恒,转身进了船舱。
阿生还在睡,睡得很沉。
周砚坐在船板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没停。
谢义仁这次动手,说明他已经急了。急了就会露出破绽。而破绽,就是机会。
周砚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在等。
等谢义仁再动一次手。
到那时候,他就能反手一击,彻底把谢义仁踩下去。
船在江上走了五天。
二月十三,船到广州。
船靠岸时,天刚蒙蒙亮。广州城外的珠江边上,已经挤满了等着装卸的货船。远处是十三行的仓库,一排排青砖黑瓦,沿着江边延伸出去。
周砚站在船头,看着眼前这座城。跟福州不一样。广州的江面更宽,水流更缓,远处的洋船更多。他数了数,光是能看见的洋船,就有七艘。
“到了。”方子恒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怡和行的仓库在那边,第三个。”
周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第三个仓库,门口挂着“怡和行”三个大字。字是老字,漆是新漆,看得出来刚翻修过。
“谢了。”周砚说。
“别急着走。”方子恒笑,“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我这趟也要去怡和行送货,顺路。”
周砚看了他一眼。方子恒摊手:“别这么看我,我真没别的意思。只是——”他顿了顿,“你这次来,打算怎么跟曾账房说?”
周砚没回答。方子恒也不逼他,只是笑了笑:“行,不说就不说。反正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船靠岸,阿生先跳下去,把缆绳扔给岸上的人。
周砚背起包袱,跟着方子恒下了船。
江边很吵。装卸工在喊号子,船老大在讨价还价,远处的洋人在用听不懂的话吵架。
周砚走在方子恒身后,脑子里还在算。从到广州到东印度公司的船到,七天。七天之内,他要把货交给怡和行,拿到批文,进仓库,等洋人验货。中间不能出任何差错。
“周兄。”方子恒忽然停下,转过头,“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周砚看着他。
方子恒压低声音:“谢义仁这个人,你得防着点。”
“我知道。”
“不是。”方子恒摇头,“我说的不是他在福州拦你的事。我是说——”他顿了顿,“他在广州也有人。”
周砚眯起眼睛:“什么人?”
“十三行里,有三家行商跟他走得近。”方子恒说,“同文行的潘有度,富顺行的翁兆恒,还有义成行的赵文炳。这三家,你都得小心。”
周砚点头。
“还有。”方子恒又说,“曾账房这个人,你也得留个心眼。”
“为什么?”
“他是老人了。”方子恒说,“在怡和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账都管,什么人都认识。你要进怡和行,绕不过他。但是——”他顿了顿,“他也是最难信的人。”
周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方子恒笑了:“因为我看好你。而且——”他拍了拍周砚的肩,“你欠我一顿酒,我得确保你还得起。”
周砚笑了一声:“放心,欠你的,一定还。”
两人继续往前走。怡和行的仓库在江边最好的位置,左边是同文行,右边是富顺行。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一个在记账,一个在盯着装卸。
方子恒走过去,跟记账的伙计打了个招呼:“方二少爷,您这趟带了什么货?”
“宁波的绸缎。”方子恒说,“老规矩,先验货,验完再算账。”
“成。”伙计点头,然后看向周砚,“这位是?”
“我朋友。”方子恒说,“来找曾账房的。”
伙计上下打量周砚:“找曾账房?有预约吗?”
“没有。”周砚说。
“那不行。”伙计摇头,“曾先生最近很忙,没预约不见人。”
周砚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伙计:“麻烦你把这封信交给曾先生。”
伙计接过信,看了看封面。信封上没写名字,只有一行小字:福州顾鹤龄托人带来。
伙计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你等着,我去禀报。”
他转身进了仓库。方子恒看着周砚,挑了挑眉:“顾先生的信?”
“嗯。”
“那就稳了。”方子恒说,“顾先生在十三行还是有点面子的。曾账房应该会见你。”
周砚没接话。他站在门口,看着仓库里面。仓库很大,进深能有二十米。里面堆着一排排的货,茶叶、瓷器、丝绸,码得整整齐齐。最里面是一间小屋,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算账。
不一会儿,那伙计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男人五十岁左右,脸很瘦,眼睛很亮,手里还拿着算盘。他走到周砚面前,上下打量他,然后开口:“你就是周砚?”
“是。”
“顾先生的信我看了。”曾账房说,“他说你是个能干的,让我照应你。”
周砚拱手:“多谢曾先生。”
“别急着谢。”曾账房摆手,“顾先生说你能干,我得先看看你到底能干到什么程度。”
他转身往仓库里走,边走边说:“跟我进来,我给你出道题。”
周砚跟上去。
仓库里,曾账房带着周砚走到那间小屋门口。屋里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在抄账,一个在核对批文。
“出去。”曾账房说。
两个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乖乖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周砚和曾账房。曾账房关上门,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本,放在周砚面前:“看看这本账,找出里面的错处。”
周砚接过账本,翻开。账本很厚,大概有一百多页。字写得很工整,都是流水账:某月某日,收茶叶多少担;某月某日,发货多少箱;某月某日,收银多少两。
周砚一页一页翻过去,眼睛扫过每一行数字。
翻到第三十二页,他停下了。
“找到了?”曾账房问。
“找到了。”周砚说,“不是一笔,是三笔。”
曾账房愣了一下:“三笔?”
“对。”周砚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去年八月十五,收武夷山陈家茶叶五十担,每担二十两银子,共一千两。但是——”他翻到前面一页,“八月十二,发往同文行茶叶三十担,每担二十两,共六百两。中间差了二十担,四百两银子,账上没记。”
曾账房盯着账本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还有两笔呢?”
“九月初三。”周砚又翻到另一页,“收瓷器二百件,每件五两银子,共一千两。但是九月初六,发往富顺行瓷器一百五十件,每件五两,共七百五十两。中间差了五十件,二百五十两银子。”
曾账房的脸更难看了。
“最后一笔?”
“十月二十一。”周砚翻到最后几页,“收丝绸八十匹,每匹十两银子,共八百两。但是十月二十五,发往义成行丝绸六十匹,每匹十两,共六百两。中间差了二十匹,二百两银子。”
曾账房沉默了。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装卸工的号子声传进来。
周砚放下账本,看着曾账房:“加起来,一共少了八百五十两银子。”
曾账房盯着他,眼神复杂:“你怎么看出来的?”
“数字。”周砚说,“收和发的数字不对,中间肯定有问题。”
曾账房走到桌前,拿起账本,又翻了一遍。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本账,是我手下的伙计抄的。”他说,“他抄了三年,从来没出过错。”
“那这次为什么出错?”周砚问。
曾账房没回答。他只是盯着账本,眼神越来越冷。
“你等着。”他说,“我去把人叫来。”
他打开门,对外面喊了一声:“阿财!”
不一会儿,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跑进来:“曾先生。”
“这本账是你抄的?”曾账房把账本扔在桌上。
阿财看了一眼,点头:“是我抄的。”
“那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问题?”
阿财拿起账本,翻了几页,脸色变了:“曾先生,我……”
“别解释。”曾账房打断他,“说,这八百五十两银子,到哪儿去了?”
阿财低着头,不说话。
曾账房冷笑一声:“不说是吧?行,我让人去查。查出来,你就等着坐牢吧。”
阿财脸色发白,咬着牙:“曾先生,我……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曾账房冷笑,“你抄了三年账,会不知道?你当我是傻子?”
阿财哆嗦了一下,不敢再说话。
曾账房挥手:“滚出去,等着挨处置。”
阿财低着头,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周砚和曾账房。曾账房转过身,看着周砚,眼神里的冷意还没散。
“你行。”他说,“顾先生说你能干,我现在信了。”
周砚拱手:“多谢曾先生。”
“别谢得太早。”曾账房说,“我还有话要问你——你来广州,是为了什么?”
周砚没犹豫:“为了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曾账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行,我信你。顾先生托我照应你,我不会让你白来。但是——”他顿了顿,“你得先跟我说清楚,你手里有什么?”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放在桌上:“武夷山陈家的茶叶。五担,全是今年的新茶。”
曾账房眼睛一亮:“五担?”
“对。”
“怎么来的?”
“陈伯勤给的。”周砚说,“我跟他说好了,这五担茶,我先拿到广州,卖出去之后,再跟他分账。”
曾账房点头:“陈伯勤这个人,我认识。他的茶,质量没问题。”
他走到桌前,打开那个小包,拿出一撮茶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茶。这个品相,洋人肯定喜欢。”
他放下茶叶,看着周砚:“你打算怎么卖?”
“交给怡和行。”周砚说,“我听说怡和行跟东印度公司关系好,能拿到好价钱。”
曾账房笑了:“你倒是会算。行,这五担茶,我帮你卖。但是——”他顿了顿,“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留在怡和行,给我当账房。”
周砚愣了一下。
曾账房看着他,眼神认真:“你刚才查账,我看出来了,你是个明白人。怡和行现在缺的,就是明白人。”
“曾先生不是明白人吗?”
“我明白,但我一个人管不过来。”曾账房说,“怡和行现在生意越来越大,光是账房就有五个人,但没一个能真正帮我分担的。你要是肯留下,我让伍东家给你开月钱,保证比你自己单干强。”
周砚没马上答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怡和行现在有多少生意?”
“去年走了三千担茶叶,五百箱瓷器,两千匹丝绸。”曾账房说,“今年估计还要多。”
“跟东印度公司的合同呢?”
“还有两年。”
“批文呢?”
“每年五个。”
周砚点头。他在心里算了一遍——三千担茶叶,按每担二十两算,就是六万两银子。五百箱瓷器,两千匹丝绸,加起来至少也有十万两。十六万两的生意,抽成按十三行的规矩,怎么也能拿到一万两。
而他现在手里的五担茶,撑死了只能赚一百两。
差距太大了。
“我答应。”周砚说。
曾账房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来怡和行报到,我先让你管茶叶账,等你熟了,再管别的。”
周砚拱手:“多谢曾先生。”
“别谢我。”曾账房说,“是你自己有本事。”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对外面喊:“阿生,进来!”
阿生跑进来,看见周砚,松了口气:“周兄,你没事吧?”
“没事。”周砚说,“以后我在怡和行当差,你跟着我。”
阿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成!”
曾账房看着他们俩,笑了笑:“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先回去歇着,明天辰时来报到。”
周砚点头,跟着阿生出了仓库。
方子恒还在门口等着。看见周砚出来,他笑了:“怎么样?”
“成了。”周砚说。
“我就说嘛。”方子恒拍了拍他的肩,“走,我请你喝酒,庆祝一下。”
“不了。”周砚说,“我还有事。”
“什么事?”
周砚看着他,眼神认真:“我得去找个人。”
“谁?”
“苏晚。”
方子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女人?”
“不是。”周砚说,“是个能帮我的人。”
方子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行,那你去吧。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会的。”
周砚转身,带着阿生往城里走。身后,方子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若有所思。
“这小子。”他低声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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