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砚去了怡和行。
伍秉镛不在。账房的阿生告诉他,总商昨晚去了同文行,议的是东印度公司下一批货的交割期。周砚站在院子里想了片刻,转头问阿生:“伍秉镛几点回?”
“说不准,怕得到晌午。”
周砚没再问,走进账房坐下,把昨晚在船上想好的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事情得有先后。
先摸伍秉镛的底——不是当面问,是查账。伍秉镛的名字在私盐账上,但那是六年前的事。六年里,人可以变,也可以没变。他得先搞清楚,伍秉镛现在跟温承远那条线,还有没有往来。
他打开手边一本怡和行的年货总账,翻到嘉庆三年的后半截,从头开始扫。
阿生凑过来,小声问:“周先生,你找什么?”
“看账。”
“看哪本账?”
“你别管。”
阿生嘟囔了一声,退开了。
货账里看不出什么,数字都对,进出有据,往来商号都是熟面孔。他翻了半个时辰,重新把账本合上,换了一本——怡和行对外批文登记册。
这本册子不是公账,存在账房的最里头,用一块青布盖着,上头还压了个砚台。周砚第一次见到这本册子,是曾账房带他来熟悉账目时随口提过一句:这本不用你管。
正是因为曾账房说“不用管”,他才记住了。
他把砚台挪开,拿出册子,翻开第一页。
批文登记,按年按季排列。每条批文后面,都跟着一个经办人的名字。大多数是“曾明善”——曾账房的本名。
他从嘉庆元年翻起,一页一页地过。翻到嘉庆三年第三季,他停下来。
有一条批文,经办人不是曾明善,是“秉镛亲核”。
四个字,写得很小,用淡墨,明显是事后补进去的。
周砚把那一条批文完整看了一遍。货品是武夷茶,走的是福建口,对方商号的名字——“顺泰行”。
顺泰行。
他把这三个字压在心里,合上册子,放回原位,砚台压好,青布盖上。
一切还原。
阿生站在门口,正跟外头的茶博士说话,没注意他这边。
周砚走到窗边,把手背放在窗棱上,看着院子里的光。脑子转。
顺泰行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不是从账上,是从那本私盐账的边角——苏景行旧账里,有一个角落记过“顺”字,只有一个字,被水迹压住了,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在意了。
伍秉镛亲自经手,货走福建口,对方是顺泰行。嘉庆三年。
那一年,正是温承远在吏部做事的最后一年,也是苏景行被革职的第二年。
周砚脑子里的线,开始往一起收。
不是没有关联。是关联太深。
但他现在不能动,不能让伍秉镛发现他在查这条线。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帮他摸清顺泰行底细、但又不会暴露他目的的人。
他想到了林九。
林九是珠江边做小货生意的掮客,认识广州城大半个行商圈子。上个月他帮过林九一个小忙,算是有点人情。
周砚拿起外头搭的布衫,走出账房,对阿生说了一句:“出去一趟,晌午回。”
阿生探头:“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
他出了怡和行,往珠江边走。
——
林九在码头边的茶棚里,正抱着一碗粥发呆。
他这人,发财的时候花,亏本的时候借,借完了再发,一辈子循环往复,但消息比谁都灵。周砚一坐下,他眼睛就亮了。
“周先生,稀客。”
周砚坐下,要了碗茶,开门见山:“顺泰行,知道不?”
林九的手停了一下,重新端起粥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压低:“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问一问。”
“周先生,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问不该问的事。”
周砚把一块碎银压到桌上,没有说话。
林九看了银子一眼,又看了周砚一眼,叹了口气:“顺泰行,福建口的,做茶叶转手。明面上是茶,暗里——”他顿了顿,手指轻叩桌面,“有盐。”
“盐走哪条道?”
“梅岭往南。”
周砚端着茶碗,没有动作。心里已经在重新排那条线了——顺泰行走梅岭,梅岭的真正卡子在庄文翰手里,庄文翰是温承远的人。伍秉镛亲核了顺泰行的批文。
这条链子,比他昨晚想的还短。
“顺泰行现在还在走?”
“没了。”林九说,“嘉庆四年就停了,号子也销了。销得很干净,快得很,不像正常收摊,像是有人提前发了信儿。”
嘉庆四年。
那一年,和珅倒台。
周砚把这个时间点压下去,换了个方向:“梅岭那条道,现在谁在管?”
“漕帮管面上,底下——”林九说到这里,把碗往旁边一推,直接看着周砚,“周先生,你问到这里,我就得说一句实话了。你问的这些,不是小事。你要是只是随口问,咱就当没这回事。你要是真打算动,你得先想清楚,你有没有那个分量。”
周砚看着他。
“梅岭那条道,背后站的人,不是漕帮,也不是庄文翰。”
林九停了很长一会儿,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是周谦。”
周砚放下茶碗。
周谦。温州私盐商,又叫周昌顺。他在苏景行的旧账里见过这个名字,但只是一个名字,没有线索,没有面孔。
现在这个名字活了。
“周谦现在在哪?”
“广州城里。”林九说,“就在这两天,刚进的城,住在西关。”
周砚站起来。
林九抬头看他:“你要做什么?”
“去见伍秉镛。”
——
伍秉镛在晌午前回了怡和行。
周砚在院子里等他。伍秉镛一进门,看见周砚站在廊下,脚步停了一下,神情很快回归平静,带着一点商人惯有的温和笑意:“周先生,等久了?”
“没多久。”周砚说,“有件事,想向总商请教。”
伍秉镛把外头的披风交给下人,请他进书房。
书房里,伍秉镛坐在主位,周砚在下首。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桌,桌上摆着一个青瓷茶盏,热气还没散完。
周砚开口:“东印度公司下一批货,交割期议出来了吗?”
这是正经商事。伍秉镛松了一下,点头:“谈妥了,下月十五交割,茶叶三千担,蚕丝五百匹。”
“三千担,走哪条路?”
“广州本地走珠江口,另调武夷山一批,走——”伍秉镛停了一下,“走官道南下。”
周砚听到“走官道南下”这几个字,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扣了一下。
官道南下,经梅岭。
“武夷山那批,供货商是谁?”
伍秉镛的眼神动了一下,细微,极快,像是被什么碰了一碰又马上收回去。他笑着说:“还没定,正在议。”
没定。
周砚扯了下嘴角,不是笑,是想。
陈伯勤是武夷山茶商,老实人,跟他有过一回合作。武夷山正岩特级,走货稳,口碑好。如果让陈伯勤来供这批货,梅岭那段路他就有由头介入——以账房名义核查运货安全,顺势摸清楚梅岭卡子的实际情况。
这是一步棋,但得先把陈伯勤拉进来。
还有一件事更重要——伍秉镛刚才那个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商人谨慎,是被某个问题触到了某处。周砚记住了这个细节,按下不提,换了个话题,开始聊东印度公司的合同条款。
伍秉镛的神情重新轻松起来,说话也顺畅了,两人谈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周砚起身告辞。
走到书房门口,他回头:“对了,总商,顺泰行的旧事——我在批文册子上看到了一条记录,是嘉庆三年的,是否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需核查一下?”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伍秉镛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住,定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旧事了,早结清了,不用查。”
“好。”周砚点头,“那就不查了。”
他出了书房,走进廊下。
背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书房门没关,茶盏的声音也没有。
他走到院子中央,没有回头。
伍秉镛现在一定在看他的背影,估量他到底知道多少、想做什么、是威胁还是试探。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顺泰行三个字,已经戳进去了。
伍秉镛知道他看过那本批文册子。伍秉镛会动。人一动,线就露。
周砚出了怡和行大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珠江方向。
西关,周谦,刚进城。
他现在有两条线同时在走:一条是伍秉镛,一条是周谦。两条线都连着梅岭,都连着庄文翰,都连着那本私盐账。
但这两条线不能同时拉,先拉哪条,拉的时候用什么力,得想清楚。
他转过身,往西关走。
不是去见周谦。
是去摸周谦住在哪里,带了多少人,见了哪些人。
动手之前,先看清楚。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旁边走过,一声高过一声地叫卖。周砚把手插进袖子里,手指碰到那本血指印册子,停了一下,重新迈步。
西关到了。
他在一条巷口停下来,让自己跟周围的路人混在一起,眼神往巷子深处扫了一圈——一间挂着青幌的客栈,门口有两个闲汉站着,眼睛往两边扫,不像是在等人,像是在盯路。
两个护院的架势,不是普通商人的排场。
周砚在巷口站了约摸两盏茶的工夫,把客栈的出入记在脑子里,转身离开。
他边走边想,这个周谦,来的不是时候,也正是时候。
私盐账上有他的名字,梅岭那条道上有他的人,广州城里此时此刻他就在周谦三百步以内。
六年前的那条线,在嘉庆十年的广州,重新动了。
——
西关的下午,太阳斜着。
周砚从巷口撤出来,往南走了半条街,在一家卖腌鱼的摊子前停下,蹲下来,假装看货。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广府男人,操着粤语问他要哪种。他随口说了个“咸鱼”,掏出两文钱,接过一条鱼,站起身。
手里拿着咸鱼,他往回走,把客栈门口那两个闲汉的站位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左边那个靠墙,右边那个离门三步,两人中间留了一条缝——不堵人,但盯路。这是盯梢的站法,不是护院。
护院是外张的,是要让人看见,让人怕。
盯梢是要让人看不见。
周谦带来的人,不是寻常商旅的护卫。
周砚把咸鱼往袖子底下一夹,脚步不停,往怡和行方向走。
他现在需要一个人。
——
陈伯勤在广州住的地方不难找——茶商圈子就那么大,一问便知。周砚没让阿生去问,自己绕了一圈,从一个卖茶器的老头嘴里套出来的。
陈伯勤住十三行附近的一间老宅,租的,每月八钱银子。
周砚站在门外敲门,开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一脸茫然。
“告诉你家掌柜,周砚来了。”
小伙计进去了。等了约摸半盏茶,门重新开了,陈伯勤亲自来的。
他比上次在怡和行见的时候更接地气——换了件半旧的棉布长衫,脚上是双布鞋,手上还带着茶叶的气味,是大红袍那种厚重的焦糖香。
“周先生?”
他没说“怎么来了”,只是看了看周砚,又看了看他袖子底下夹着的咸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
周砚把咸鱼递给旁边的小伙计,拍拍袖子,笑道:“我能进去说几句话吗?”
陈伯勤侧身让路。
堂屋不大,摆了张八仙桌,桌上堆着几本账册,靠窗的角落有个小泥炉,上面架着一把紫砂壶,正冒热气。
“武夷山正岩?”周砚闻了闻,随口问。
“慧苑坑的。”陈伯勤拿了两个茶盏,放在桌上,“上个月刚到的货,还没出手。”
周砚在椅子上坐下,没急着开口,等陈伯勤倒完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说:“我想请你帮我走一批货。”
陈伯勤在对面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神情没变。他就是这样的人,实诚,不爱演,有什么说什么,但也不乱表态。
“什么货?”
“武夷山正岩特级,五百斤,走梅岭。”周砚顿了顿,“以怡和行账房的名义,我随行核查。”
陈伯勤的手指动了一下,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没声音,像是在默默数什么。
他抬眼看周砚:“你为什么要随行核查?”
“梅岭那段路,我需要亲眼看一遍。”
这话说得直。没有包装,没有借口。
陈伯勤沉默了大约十息,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放下,开口:
“梅岭那段卡子,最近不大安稳。”
“我知道。”周砚说,“所以才需要核查。”
“……”陈伯勤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我接这批货。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周砚站起身,“契书我明天差人送来,你先备货。”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陈掌柜,梅岭的事,你若听说什么,随时来怡和行找我。”
陈伯勤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在权衡。
周砚没追,出了门。
有些话不用逼,等人想清楚了,自然会说。
——
回怡和行的路上,天快擦黑了。
珠江那边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断断续续,被风卷着,压低又扬起。周砚在渡头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
他在算一件事。
周谦住在西关,两个盯梢的人守着门口,说明他对外头的动向很警觉。私盐账上有他的名字,他知道自己在广州这个地方有风险——所以他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处理某件事的。
什么事?
最可能的,是跟梅岭那条道有关。
私盐走梅岭,梅岭的卡子最近不安稳,周谦此时入广州城——这三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巧合。
他来是要重新打通梅岭的口子,还是来收尾?
周砚把这两个可能在脑子里掂量了一下,没能立刻判断。
收尾的人,藏;打通口子的人,动。
两个盯梢的,是收还是动?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可能两者都有——先收尾某件旧事,再顺势打通新的路子。
那就更不能急。
他在渡头边一直站到日落,把珠江对岸的船影看了个透,才转身往行里走。
——
怡和行的侧门是小门,平时走账房和伙计。
周砚进门的时候,阿生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只碗,吃晚饭,看见他进来,筷子顿了顿。
“周先生,有人找你。”
“谁?”
“西关来的,说是姓谢。”
谢义仁。
周砚停了一下,脚步没变,往里走,声音往后扔:“让他等着。”
“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那就再等半刻。”
阿生捧着碗,往嘴里扒了口饭,没再说话,但背影透出一种“好家伙你狠”的意味。
周砚进了账房,在椅子上坐下,把今天来回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把能确认的和不能确认的分开,再把能动的和不能动的分开。
伍秉镛——顺泰行三个字戳进去了,他一定在想。先等他动。
陈伯勤——三天后梅岭走货,这条线打开了。
周谦——位置摸清楚了,两个盯梢的,先盯着。
谢义仁——这个时候来,带着什么?
他想了大概半刻钟,叫人把谢义仁请进来。
谢义仁走进来的时候,周砚在灯下低头翻账册,头没抬,手没停。
“周先生。”谢义仁开口,嗓门带了点客气,但底下有些绷。
“坐。”
谢义仁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周砚翻了两页账册,才把书放下,抬眼看他。
谢义仁今年约摸四十五六,方脸,鬓角有白,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修剪得很齐。他是行商,见过大场面,平时进出十三行公所,腰板是直的。
但今晚他坐在这里,腰板略微前倾,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乱动,但那种“被压着一口气”的感觉是藏不住的。
“周先生最近走动得频繁。”谢义仁先开口,语气平缓,像是在说废话,但这种废话都是有用的。
“行里有事。”周砚简短答了,看着他。
谢义仁停顿了一下,换了个切入口:“我听说正岩特级的货,先生想走梅岭?”
消息这么快?
周砚在心里记了一笔,脸上没变,“嗯”了一声,“有这个打算。”
“梅岭那段路不好走,”谢义仁说,“今年开春,卡子那边换了一批人,规矩也变了,押货的人若不熟,容易出麻烦。”
这话说的是提醒,但周砚听出另一层——他知道梅岭卡子换人的事。这件事消息灵通的人才知道,谢义仁不可能随便打听来的。
“谢先生对梅岭的事很熟悉?”周砚问。
谢义仁笑了笑,笑里带着点收敛,“跑了二十年货,什么路没走过。”
“那就更好,”周砚把账册往桌上一放,“谢先生今晚来,是要提醒我梅岭不好走,还是想帮我走这段路?”
谢义仁被堵了一下,停顿的弧度稍微长了半拍。
“……我有个老相识在梅岭卡子那边,若是先生需要,我可以引荐。”
“条件?”
“合作,”谢义仁直接了当,“正岩特级,给我一成份额,我保梅岭那段路通畅。”
周砚没立刻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谢义仁的眼睛。
谢义仁回视,目光稳,但那种强撑着的从容,细看是有裂缝的——他今晚来找周砚,不是上风的姿态,是来谈的。
谢义仁在怡和行这边没有份额,这是他此刻的软肋。
周砚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算,一成份额,换梅岭那段路的消息,这买卖不吃亏,但也不够划算。他要的不只是梅岭通不通,他要的是梅岭那个卡子的具体情况,包括换了谁、谁在背后——这比“通畅”值钱多了。
他放下茶盏,开口:“谢先生,不是我不给面子。”
“嗯?”
“一成份额,太贵了。我给你半成,但我需要梅岭那段卡子换人的详细情况——是谁换的,谁的人,什么时候换的,原来那批人去哪了。你若给得出来,这半成,今晚就能定。”
谢义仁的手指按了一下膝盖,没动,但那个按下去的劲,周砚看见了。
他在算。
周砚没催,等着。
灯火在屋里烧得很稳,账册的影子落在桌上,外头隐约有阿生收碗的声音,叮的一响,远远的。
最后,谢义仁开口了:
“换人的事,是今年二月里。原来那批是老卡子的人,跟梅岭当地的把总是一条线。新换来的人,说是新任把总从外头带来的,但我那边的老相识说,这批人进卡子之前,在温州那边停过。”
温州。
周砚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脸上没变,继续听。
“温州来的,在梅岭卡子,专门盯押货的路引——哪批货从哪家行商走,走的什么品类,全都记着。”
这就不是普通的卡子换防了。
这是有人在用梅岭的卡子做情报收集。
温州,周谦,私盐。
三条线,在梅岭这个节点上,交汇了。
周砚把这个结论往心里压紧,平静开口:“谢先生,你今晚把这些告诉我,不怕那边知道?”
谢义仁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方才真实些,带了点苦,“周先生,我在行里做了二十年生意,我不想让人在梅岭那条道上捏住我的路引。告诉你,不过是换条出路。”
这话是真心话。
周砚听完,停顿了片刻,站起身,走到桌子另一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把纸折起来,递给谢义仁。
“半成份额,明天起算。这是我这边的契书格式,你回去让人照着拟,后天来签。”
谢义仁接过纸,没打开,揣进袖子,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谢义仁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开口:
“周先生,梅岭那段路,还是小心些。”
这句话说完,他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然后消失。
周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今晚这场对话的前后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谢义仁今晚来,是主动送信,不是来谈判的,谈判是借口。他真正要做的,是把温州这条线递给周砚。
原因只有一个——谢义仁自己也被那个卡子捏住了。
他在梅岭那边有货在走,那条道上的人记着他的路引,他没有把握那些记录将来会不会变成把柄。
所以他来找周砚。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此刻,他们面对同一个威胁。
周砚把这层逻辑想透,走回椅子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梅岭——温州。”
他看了一眼,把纸压在砚台底下,吹灭了一盏灯,留了另一盏。
夜还早,但有些事得现在想。
——
第二天一早,周砚还没出怡和行,阿生拎着两个包子进门,嘴里吃着一个,手里举着一个,嘟嘟囔囔:
“周先生,你昨天去西关,盯什么呢?”
周砚接过包子,“消息灵通。”
“嗐,广州城就这么大,”阿生挠挠头,“你去西关那条巷,盯的是泰源客栈?”
周砚吃了口包子,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泰源?”
“知道啊,”阿生一脸无所谓,“那边以前有个盐商住过,后来走了,最近又来了个新客,我们这边卖茶器的老翁说那人口音很杂,不像本地的,也不像闽南的,像……温州那边?”
周砚把包子放下。
“你多大了?”
“十九。”
“你说这话有多久了?”
阿生愣了一下,“啊,就今早听说的,我来就告诉你了……”
周砚盯着他看了两秒,重新拿起包子,继续吃,开口:
“泰源客栈门口两个闲汉,左边那个靠墙,右边那个离门三步。今天你去西关,不要走那条巷,绕道走猫儿街。”
阿生嘴里叼着包子,茫然点头,“好……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闲汉昨天已经看见我了。”
阿生猛地一顿,包子差点噎着,拍了拍胸口,睁大眼,压低声音:“你……昨天就被盯上了?!”
“不一定是我,”周砚平静,“但他们看见我了,这就够了。”
阿生咽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粤语,大致意思是“这也太胆大了”。
周砚没理他,把包子吃完,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阿生。
“这个交给陈伯勤,让他照着备货,三天后梅岭走货,你跟着去。”
阿生接过纸,看了一眼,又抬头,“我去梅岭?”
“你不去,我去,”周砚说,“但我还有一件事得先做。”
“什么事?”
周砚没回答,拿起外袍,往身上一披,迈步往外走,声音从背后扔过来:
“把今天怡和行的进出账理一遍,有没有姓周的新客,全记下来。”
阿生捧着那张纸,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他隐约有种感觉——这个从北边来的账房先生,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账册多多了,而且他从来不说完,每次都留一半在肚子里。
跟这种人做事,得练心脏。
——
周砚出了怡和行,往粤海关方向走。
他有一件事需要确认——嘉庆十年,广州粤海关的路引副本,由谁在管。
按规制,所有过梅岭的货物,路引正本在货主手里,副本留粤海关备案。若梅岭的卡子在专门记录路引,那么他们手里的信息跟粤海关的副本是对得上的。
这意味着,只要能查粤海关的副本记录,就能比对出梅岭那边在盯哪批货、重点记了哪些商号——
然后就能推出,周谦真正的目标是谁。
但粤海关的档子不是谁都能查,得有人带路。
周砚走到粤海关附近的一条街上,在一间不起眼的茶馆门口停下来,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叫了壶茶,等着。
大约一盏茶后,有人从外头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三十出头,穿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脸上有点风吹日晒的印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文书小吏。但他进茶馆的时候,眼神先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熟人,才走过来。
这个人,叫沈砚秋。
苏景行的门生。粤海关的旧人。现在在关里做个不起眼的书办,薪水微薄,位置不高,但能碰到的东西,不少。
周砚跟他认识,是苏晚那条线带过来的。
“你找我,”沈砚秋坐下,声音压得极低,“是为了什么?”
“粤海关路引副本,嘉庆十年,梅岭那段,”周砚把茶推过去,“我需要看最近三个月的记录。”
沈砚秋接过茶,没喝,手指在茶盏边沿转了一下,“这个……不好取。”
“我知道。”
“取出来,若被发现,我这个位置就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沈砚秋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点什么,是那种被逼到角落里不得不走的人特有的表情,“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你比我更想知道,”周砚开口,声音平,“苏景行的案子,梅岭这条线是关键。当年那条路引是谁签的,谁在把总位置上,谁调走了他——这些东西,副本里有记录。”
沈砚秋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没动了。
他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沉默。
外头的街上有人在吆喝,卖糖水的,广府腔调,软糯,像是什么都无所谓。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沈砚秋抬起头,开口,声音更低了:
“给我两天。”
“我等你。”周砚端起茶,喝了一口,“两天后,还是这里。”
沈砚秋站起来,整了整衣角,在走之前,低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当年先生走的时候,我没能做什么。”
他没再说下去,迈步出了茶馆,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
周砚坐在原地,看着那扇窗,窗外的珠江方向有船影,日光打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他把今天的局面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圈。
陈伯勤那条线,三天后梅岭走货,能摸卡子实情。谢义仁那条线,温州的人在梅岭做记录,说明周谦的手伸进了货道。沈砚秋那条线,两天后,粤海关副本,能比对出被盯的是哪些商号。
三条线,三天以内,全部收紧。
伍秉镛那边,顺泰行的事他会动,只是不知道动的方向是往哪——是来找周砚谈,还是找别人堵——这个得等。
还有周谦,此刻就在西关的泰源客栈。
周砚端着茶盏,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桌面,像是在打什么节奏,又像是在默默记数。
他现在离周谦,只有三百步。
但三百步这个距离,得先让周谦觉得他很远,远到觉得广州城里没人知道他在这里。
等他完全松开那口气,等他觉得安全,等他开始动——
那时候,再走近那三百步。
窗外的船影慢慢飘过,珠江的水拍着岸,声音细碎。
周砚放下茶盏,站起身,往外走,把今天的咸鱼钱和茶钱一并算了,结账出门。
六年了。
这条线,终于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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