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椿坐了很久。
茶喝完了,阿生换了一壶,他没动。
周砚也没催,就靠着椅背,拿着一本账册翻,翻的什么不重要。
苏晚站在窗边,一句话没说。
外头院子里有蝉叫,断断续续,叫两声停一停。
“军机处那个人,”达椿终于开口,“他姓钮。我在吏部的时候,他刚升了协办大学士,后来没几年,进了军机处。”
周砚把账册放下。
“名字?”
“不知道。”达椿把茶杯转了一圈,“温承远当年喝多了,只说了个姓,没说名字。我也没敢追问。”
“没追问,还是不敢追问?”
达椿抬起头,看了周砚一眼。
“不敢。”他说,“那个位置的人,我一个经手小吏,知道名字,不是好事。”
苏晚从窗边转过来,走到桌前坐下。
“你带那道折子的副本南下,”她说,语气很平,“是要给我父亲,还是要给别的什么人?”
达椿停了一下。
“给苏景行。”
“就这一个目的?”
“就这一个。”
苏晚没再追问。但她把茶杯推到一边,那个动作里有什么东西,不是不信,是在等。
周砚把她这个反应压在心里,继续问达椿。
“你在广州落脚,聚源号的关掌柜,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达椿没有立刻答。他把手放在桌上,老茧厚的那双手,摩挲了一下桌面。
“从前的旧识。”他说,“他在扬州做生意,我在吏部的时候打过交道,没有深交。”
“那他知不知道,你手里有那道折子?”
“不知道。”达椿说,“他只知道我南下,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那个包袱,”周砚说,“聚源号昨天收进去的那个,是你送的?”
达椿的手停了一停。
“是。”
“里面装的什么?”
达椿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旧年的账目。”他说,“聚源号跟我有一笔旧生意的尾账,我带来结清的。”
周砚没有当场拆穿,只是把这句话记下来。
不是账目。
一个要藏身、要转移、要结事的人,不会第一件事就去结清旧账。但他不说,周砚也不逼。
“达椿先生今晚在怡和行住下,”周砚站起来,“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安全。明天,我们再谈折子的事。”
达椿看着他。
“苏景行,你说半个月内能来广州?”
“能。”苏晚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没有起伏,“你把折子副本交给我,我当面转交给他。”
达椿的手收紧了一下。
“要当面。”他说,“这是我的条件。”
“当面。”苏晚说,“我父亲来,我陪你见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达椿收回目光,点了头。
阿生把达椿带去东厢,周砚在账房里没动。
苏晚把椅子拉近桌边,重新翻开私账,翻到那页“达椿知”。
“他说那个包袱里是旧账。”她说。
“不是。”周砚说。
“那是什么?”
“折子副本。”周砚说,“他把副本藏在包袱里,送进聚源号,寄存着。如果他出了事,至少东西还在。”
苏晚把账册合上。
“他不信任我们。”
“他也不信任自己。”周砚说,“他在吏部做了多少年,什么样的人吃什么样的亏,他比谁都清楚。他到了广州,摸清楚我们这边有多少把握,他才肯把东西拿出来。”
“那他今晚住在这儿,”苏晚说,“不是因为信任你,是因为广源号和聚源号都不安全。”
“对。”周砚说,“但他住下来了,就是他在试。”
苏晚没说话了,拿起笔,把那三个字抄在新纸上,写了两遍,搁笔。
“军机处,姓钮。”她低声念了一遍,“嘉庆年间军机处里姓钮的人,你知道是谁?”
周砚抬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在问,但眼睛很稳,不是随口问的。
“查过一点。”周砚说,“但还不够,不能确认。”
“等达椿的折子出来,能确认吗?”
“能。”
苏晚重新打开账册,低下头。
“那就等。”
当天夜里,温承远的人送了第二张帖子来。
不是给周砚的,是给潘有度的。
消息是阿生从外头带回来的,他跑进账房,脚步急,进来又把声音压下去。
“掌柜,刚才有人从谢家客院方向过来,去了同文行,递了个条子,进去没多久就走了。”
周砚把手边的笔放下。
“同文行的人什么反应?”
“阿财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西看了一眼,又进去了。”
往西。
裕丰巷,聚源号。
周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在同文行、裕丰巷、水关街三个点之间连了条线,手指在中间点了一下,停住。
温承远给潘有度传话,潘有度往裕丰巷方向看——这两件事能连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
温承远知道聚源号今天收了一个包袱。
他也想知道包袱里是什么。
所以他让潘有度去探。
周砚转过身。
苏晚坐在灯下,没抬头。
“温承远把潘有度当眼用。”周砚说。
“嗯。”苏晚翻了一页账,“潘有度知不知道自己在被用?”
“知道。”周砚说,“所以他接了帖子,往西看了一眼,就进去了,不是去办,是在掂量。”
“他会去裕丰巷吗?”
“不会今晚去。”周砚说,“他要先想清楚,去了能换什么。”
苏晚把账册合上,抬起头,看着周砚。
“那我们要不要先去见潘有度?”
“不用。”周砚说,“潘有度今天来找过我,他已经选了边。温承远给他传话,他要是真想去裕丰巷,就不会今晚让阿财在门口站着被人看见。”
苏晚想了一下,点头。
“那聚源号那边,”她说,“达椿把包袱送进去了,温承远的人知道,我们也知道。如果温承远先动手——”
“他不会先动手。”周砚说,“他来广州是来料理旧账的,不是来开战的。他动聚源号,就是跟庄文翰撕破脸。他暂时不想这样。”
“那谁会先动?”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桌前,坐下,把舆图折起来,推到一边。
“等明天,”他说,“看达椿今晚睡不睡得着。”
苏晚盯着他。
“什么意思?”
“一个带着秘密南下的人,第一晚睡在陌生地方,”周砚说,“要么睡得死,要么半夜起来,去摸一摸他寄存的东西在不在。”
“你让魏虎盯着裕丰巷方向?”
“嗯。”
苏晚低头,重新把账册推到一边,把那张写着“达椿知”的新纸折起来,压在砚台下。
“周砚。”
“嗯。”
“你一直在算人,”她说,“算对了几次?”
“没算错过大的。”周砚说。
“达椿呢?”
“他,”周砚顿了一下,“九成。”
“那一成是什么?”
“那一成是,他说的那个包袱里,装的真是旧账。”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右边动了一下,很轻。
“你不信。”
“我不信。”
外头廊下,风把院子里榕树的叶子吹起来,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
灯火在窗纸后头晃了晃,静下来。
丑时末,魏虎来敲门。
周砚听见脚步声就坐起来了,连灯都没点,就这么坐在黑暗里。
魏虎推开门,压着声音。
“走了。”
“去哪儿?”
“裕丰巷,聚源号。进去大概半刻钟,出来,往东走,去了香远斋旁边的一家茶食铺前头,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周砚没说话。
半刻钟。
取东西的时间够了。但他没有带走,原路回来——说明他取出来看了一眼,确认在,重新放回去,出来。
在聚源号门口往东看了一眼,去了茶食铺前,站了一会儿。
那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确认了,回来。
周砚在黑暗里坐了片刻。
“东家,”魏虎站在门口,“他没带走。”
“嗯。”
“那那个包袱,还在聚源号里头。”
“还在。”周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进来,带着珠江的腥味,“明天一早,让阿桂盯着聚源号,不要进去,只看有没有人进出。”
“是。”
“还有,”周砚说,“你回去睡。”
魏虎顿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应了声,走了。
周砚把窗子关上,重新躺下。
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达椿去确认了东西,出来往东看,那个方向是温承远的方向,也是水关街的方向。
他在确认有没有人盯着。
他知道有人在盯他。
这个人知道这件事,还是亲自去走了一遍——这说明那个包袱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重要到他宁可暴露,也要去看一眼。
那就不是旧账。
周砚闭上眼。
等天亮,再算。
第二天,周砚起得早。
达椿已经坐在前厅里了,手边摆着半块糕饼,没吃,就放着。
“昨晚没睡好?”周砚在他对面坐下。
“睡得还行。”
这是谎话,但周砚没点破。
阿生端着茶进来,放好,退出去,把门掩上。
周砚端起茶,喝了一口。
“达椿先生,昨晚去裕丰巷了一趟。”
达椿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
停了两息,才喝下去,放在桌上。
“你的人跟着我。”他说,不是问句。
“是。”周砚说,“安全考虑,不是不信你。”
“那个包袱,”达椿看着他,“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不知道。”周砚说,“但我知道,不是旧账。”
达椿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院子,看榕树,看榕树下的井,又看回来。
“折子副本。”他说,“就在那里面。”
“嗯。”
“我藏在聚源号,是因为我不知道该给谁。”达椿慢慢说,“苏景行我找不到,你这边我还在看,温承远那边,”他停了一下,“更不用说了。”
“现在呢?”周砚说,“看完了?”
达椿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看完了?”
“因为你昨晚走了一趟,今天还坐在这儿。”周砚说,“如果没看完,你应该走,不是坐着喝茶。”
达椿低下头,把那半块糕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苏景行什么时候能来?”他问。
“三天内。”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好的信,墨迹还没干透。
“沈砚秋昨晚传话,我父亲今天动身,走水路,三天到广州。”
达椿看着她。
“你昨天就传话了?”
“昨天见了你,就传了。”苏晚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把信放在桌上,“你的条件是见他本人,我就让他来。”
达椿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他来了,出什么事?”
“怕。”苏晚说,“但他从福州躲到现在,也不是个办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什么起伏,就是陈述。
达椿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
“好。”他说,“等他来。”
三天之内,广州城没有消停。
第一天,温承远从水关街搬出来,搬进了城东的一处宅子,是谢义仁的人帮找的,离同文行不远。
这个消息是阿桂带回来的,他说温承远搬家的时候,带了五个人,两个书办打扮,三个短打,其中一个就是那个虎口有茧的。
周砚把这条记下。
从谢家客院,到城东新宅,温承远在移动,在收缩,在把自己拢在熟悉的人周围。
他不安。
第二天,广源号的方绍来了怡和行。
没有递帖子,就直接到了门口,让门房通报。
阿生来问,要不要见。
“见。”周砚说。
方绍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是那个把件,骨节光滑。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废话。
“达椿在你这儿?”
“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周砚说。
“行。”方绍把把件在掌心转了一圈,“那换一个问法——聚源号那边的关掌柜,你见过没有?”
“没有。”
方绍看着他,没有再问,换了个方向。
“温承远,你知道他新搬去哪儿了吗?”
“知道。”周砚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搬?”
“他不安全。”周砚说,“他在广州待得越久,暴露的越多。他要收线了。”
方绍手里的把件停了。
“你怎么知道他要收线?”
周砚把手放在桌上。
“因为你今天来找我了。”他说,“他要收广源号,你来找我,是要我帮你,还是要我帮他?”
方绍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件,重新转起来。
“庄文翰那边,我传了话,还没有回来。”他说,“在他回来之前,我不想出任何差错。”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来看,”方绍说,“你手里的牌,够不够压住温承远。”
“如果不够呢?”
“那我就只能让庄大人来定。”
“庄文翰定,”周砚说,“他定的是温承远,还是你?”
方绍的手指在把件上停了一停。
这句话戳进去了。
庄文翰不在广州,远水救不了近火。如果温承远要收线,庄文翰来不及定,先倒的就是方绍。
“所以,”周砚说,“你今天来,不是要让我帮你,是要让我知道,你手里有庄文翰那条线,随时可以把这件事捅到庄文翰那儿去。”
“你理解得太复杂了。”方绍说。
“不复杂。”周砚说,“你想让我知道你的价值,这样我才会保你。”
方绍把把件攥住,没再转,低着头,盯着桌面。
半晌,他抬起头。
“那道折子,”他说,声音低了一档,“你知道在哪儿?”
周砚没有回答。
他就这么看着方绍,看了足有六七息,才开口。
“方绍,”他说,“你今天来,最该问的不是折子在哪。”
方绍眼神动了一下。
“那应该问什么?”
“应该问,”周砚说,“苏景行今年还有没有命见到那道折子。”
方绍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屋里静了很久。
外头院子里,榕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鸟飞走了,叶子重新落下来。
“你知道苏景行在哪?”方绍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周砚说,“你知道吗?”
方绍把把件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人知道。”
“谁?”
方绍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温承远。”
他出去了,脚步声走远,消失在廊道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晚从里间走出来。
她站在门边,没走近,手按着门框。
“他话里那句‘有人知道’,”她说,“是在提醒你。”
“嗯。”
“温承远知道我父亲在哪儿。”她说,语气平,“他这次来广州,不是来找折子,是来堵我父亲的路。”
“对。”周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所以你父亲要快。”
苏晚没说话。
她手指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松开,走到桌前,拿起昨天写好的信,重新看了一眼。
“船,够快吗?”她问。
“够。”周砚说,“三天,他今天已经上船了。”
“三天之内,温承远会不会先动?”
周砚把窗子关上,转过身。
“我们比他快。”他说,“只要苏景行在广州靠岸之前,那道折子的副本到我们手里,温承远就没有牌可打了。”
苏晚把信叠好,放进袖子里。
“那达椿那边——”
“今晚,”周砚说,“去裕丰巷,把那个包袱取出来,放到怡和行。”
“他肯吗?”
“他昨晚去看了,今天还坐在这儿,”周砚说,“他肯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砚,”她说,“你父亲那句话,和珅死前你先跑了——”
“嗯。”
“那这次,”她顿了顿,“不能跑。”
周砚看着她的背影。
“我知道。”他说。
苏晚出去了。
周砚在椅子里坐下,把桌上摊着的舆图重新展开,在广州东面的码头位置,用手指按了一下。
三天。
苏景行的船,要在三天内靠岸。
那道折子,要在三天内到手。
军机处那个人,要在三天内还不知道已经迟了。
这几件事,要同时成立,才算完。
他把舆图折起来,压在桌角,拿起笔,开始写一封信。
收件人,是伍秉镛。
信很短,只有两行。
“有一件旧案,需借粤海关码头一用,三日之内,见面详谈。”
他把信封好,叫来阿生。
“送去伍家,今天。”
阿生接过信,跑出去了。
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本账册的封面上,字迹在光里显出来——
嘉庆三年,十一月,苏景行记。
周砚把手放在封面上,没有翻开。
等苏景行来了,让他自己翻。
这本账,等了十年。
不差这三天。
---
当晚,周砚带着魏虎和沈砚秋去了裕丰巷。
出发之前,他跟达椿谈了一次。达椿起先不肯,说那东西寄存出去的时候有规矩,谁去取,都得他本人到场。周砚没有强逼,只是把今天方绍来过的事说了,又把温承远搬家的事说了。
达椿听完,沉默了半盏茶。
“他动了。”达椿说。
“对。”周砚说,“他动了,就说明他等不了了。”
达椿把帽子戴上,站起来。
“走吧。”
四个人从怡和行后门出去,走小巷,绕了两条街,到了裕丰巷口。
聚源号的门关着,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周砚让魏虎守在巷口,沈砚秋守在巷尾,自己和达椿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关掌柜。四十来岁,福建口音,看见达椿,愣了一下。
“达椿先生?”
“来取东西。”达椿说,“昨天寄存的那个包袱。”
关掌柜看了周砚一眼,没多问,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出来,递给达椿。
达椿接过来,掂了掂,递给周砚。
“你拿着。”
周砚接过来,入手很轻,但里面有个硬方方的形状,像是折子。
他正要把包袱收进袖子里,巷口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魏虎的信号。
周砚转身,把包袱往沈砚秋手里一塞。
“带回去,走。”
沈砚秋接过包袱,没犹豫,转身往巷尾跑。周砚和达椿留在原地,朝巷口看。
巷口,灯笼的光里,站了一个人。
身形中等,穿一件鸦青色长衫,手拢在袖子里,没有带人。
温承远。
他一个人来的。
周砚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住。
“温大人。”
温承远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达椿。
“达椿。”他开口,声音不高,“你果然来了广州。”
达椿站在周砚身后,没有说话。但他手指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周砚,”温承远把目光收回来,“那个包袱,你让谁带走了?”
“让该带的人带走了。”周砚说。
温承远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巷口的风把他袍角吹起来,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
“你知不知道,你拿了那个包袱,意味着什么?”他问。
“知道。”周砚说,“意味着你不能再拿苏景行做筹码了。”
温承远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砚,我提醒你一句。”
“温大人请说。”
“那道折子,你翻得开,但未必压得住。”温承远的声音在风里传过来,“军机处的那个人,不是我能拦的,也不是你能拦的。”
他说完,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达椿从后面走过来,声音有些哑。
“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手里有折子,知道你已经拿到了。”达椿说,“但他没有动手。”
“他没有动手,是因为他不敢。”周砚转过身,看着达椿,“他不敢在广州跟庄文翰撕破脸,不敢在伍秉镛眼皮底下动手,也不敢让军机处那位知道他已经失手了。”
达椿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回吧。”周砚说。
两个人走出裕丰巷,拐进大街。珠江上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腥气和灯火的味道。
周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折子副本,到手了。
苏景行的船,还有两天到。
温承远今晚来了,又走了,说明他手里没有牌了。
但周砚知道,这不是结束。
军机处那位姓钮的,才是真正的对手。
而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温承远今晚来找他,没有带人,不只是因为不敢动手。
他在拖延。
拖到京城那边的回信到广州。
周砚脚步不停,心里把这条线又过了一遍。
后天,苏景行靠岸之前,他必须把伍秉镛那边的事办好。
粤海关码头,才是最后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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