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封库

“封库！谁敢搬货，先拿谁！”

怡和行前门传来喊声。

周砚刚把写着“五天”的纸收进袖子，阿生就撞进账房。

“东家，关上来人了，扣了咱们明日出港的茶。陈家送货的人堵在门口，说不给现银，今天就把货拉回去。”

苏晚还没走远，闻声折回来。

“扣货拿的什么文书？”

“说奉总督府札令，核验旧案，涉案商号暂缓出货。”

阿生把声音压下去。

“领头那个，还带了谢义仁家的人。”

周砚拿起外袍，往门外走。

苏晚拦住他，递来一本薄册。

“今日应付的钱，都在这里。别只顾着跟人争那张纸。”

周砚接过，翻开。

陈家茶款、船上脚费、窑口订银，三笔都压在明日。

对方没来杀人。

先来断他的生意。

前厅已经挤满了人。

门外两辆货车堵着路，脚夫坐在车辕上，不肯卸，也不肯走。陈伯勤站在柜前，手里捏着收货凭单，旁边还站着几个给怡和行供货的小掌柜。

领头差役将文书拍在柜上。

“谁是周砚？”

“我是。”

“你来得正好。现存货物不许挪动，账册听候查验。签个押，省得弟兄们难办。”

谢家管事站在差役身后，往旁边让了让。

“周掌柜，谢老爷知道你这边难，特意让我来看看。货压着也是压着，若急用银子，谢家肯接。”

陈伯勤猛地回头。

“你接？前日问我拿茶，嫌贵。今天倒肯接了？”

管事没理他，只看周砚。

“价钱自然另谈。”

围在门口的人往前挤了些。

和珅府出来的账房，前几日连总督府都进得去，如今自己的库房却要被封。有人还捏着准备投递的拜帖，见此情形，先收回袖中。

周砚没有碰柜上的笔。

“文书给我看。”

差役按住纸角。

“看归看，别误了差事。”

周砚逐行读完，又把纸递给苏晚。

“读最后两句。”

苏晚接过，声音清楚。

“核验嘉庆三年旧案所涉账册、货单。与该案有关货物，列册候查，不得擅移。”

周砚问：“我库里这批春茶，哪包是十年前留下的？”

差役皱眉。

“是不是有关，查过才知道。”

“可以查。陈掌柜，人是你带来的，货是你送来的，今日入库凭单呢？”

陈伯勤立即从怀里抽出来。

“还没入库。他们堵着门，不让卸。”

“那就更该查清楚。货还没交到怡和行，凭什么把陈家的车也扣了？”

脚夫们先抬起头。

其中一人喊道：“可不是！车也是我们的，耽误一天算谁的？”

差役转身呵斥：“吵什么！”

周砚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下日期，将文书上那两句照录下来。

“阿生，拿进货簿。今日来的货单独列，库里现存的逐项列。哪一项与旧案有关，请差爷注明，咱们认。”

差役没接笔。

他来时只听说怡和行牵涉大案，货多，账杂，先管住再说。没料到周砚不争文书真假，也不拿总督府压人，偏要他把每包茶为什么扣写清楚。

谢家管事开口了。

“周掌柜，差爷奉命办事，你叫他查茶叶年份，不是为难人吗？”

周砚转向他。

“那你替他写。”

管事收了声。

“你刚才不是要接货？来路都没弄清，就敢替谢老爷接。谢老爷让你这么做的？”

门边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止住。

管事往后退了半步。

周砚没追，重新看向差役。

“账可以查，货也可以核。旧案那几本账，哪些已交总督府，哪些留有抄件，我给你列明。你按札令办，我按札令交，谁也不替谁多担。”

差役终于拿起文书，又看了一遍。

“现存货物先不动，我回去请示。”

“行。劳烦留个姓名，几点来，几点回，我记在交接簿上。”

差役报了姓名，带人走出门。

没贴封条。

谢家管事跟着往外走，陈伯勤伸手拦住。

“别急啊。刚才说接货，什么价？”

管事甩开他。

“你们愿意陪着耗，便耗。”

人走了，前厅却没有松快下来。

陈伯勤把凭单放到周砚面前。

“我不跟谢家卖。但周掌柜，我今日要银子。”

阿生急了。

“不是说好明日结吗？”

“是明日。可我明日拿不到，后日就发不出工钱。山上挑茶的人，等不起你们这桩十年前的官司。”

陈伯勤说完，避开苏晚。

“苏姑娘，我不是说你父亲不该翻案。”

“您说得对。”苏晚将薄册摊开，“旧案不能拿来抵茶款。”

周砚坐到柜前。

“把门打开。要账的人，都进来。”

阿生愣住。

“都叫进来？”

“别让人站街上猜。该付多少，今天说清楚。”

半个时辰，怡和行前厅多了几张凳子。

来的人比周砚预想还多。

送茶的，送瓷的，管脚费的，连平日总说不急的小掌柜也来了。没人肯先坐，都等着别人开口。

苏晚把应付簿放在柜面，没有给外人翻，只逐家核对凭单。

“陈家，明日到期。”

“余家，后日。”

“郑掌柜，你这笔还有十二天。”

郑掌柜咳了一声。

“家里临时要用。”

“可以商量。但不能把未到期说成拖欠。”

她将凭单推回去，没再多说。

周砚问阿生：“柜上现银多少？”

阿生报了数。

不够。

只够付明日到期款项的一半。

前厅有人挪动凳子，凳脚擦着砖地，声音刺耳。

谢家没扣住货，却已经把这一屋人送到他面前了。

周砚看向苏晚。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存银凭据，放在册子旁边。

“这一笔能取。”

周砚看了户名，是苏景行。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留着，等案子结束，租个住处。”

“收回去。”

苏晚没动。

“你嫌少？”

“我欠的是货款，不是你父亲的养老钱。”

“那你拿什么付？”

周砚把存银凭据推回她手边。

“拿怡和行该收的钱。”

他转头叫阿桂。

“请方家管事来。带上咱们上月那份茶货契，告诉他，今日核货，不必等明日。”

阿桂跑出去。

陈伯勤盯着他。

“方家那笔不是出港才付？”

“是。原契没变。我请他们来，是另谈交付，不是逼他提前付钱。”

“关上还在查，他敢收？”

“所以要把查什么说清楚。”

周砚拿出另一册货簿，摊在陈伯勤面前。

“方家订的，不是你今日这批，是上月已验过的那批。货在库里，数目足，验茶单齐。关上若确认与旧案无涉，就照约交付。方家若愿意提前接收，咱们当面改交接日期。”

陈伯勤看过货簿，仍没松口。

“关上不肯呢？”

“那就按原契办，我另找银子，不拿一句空话让你等。”

苏晚突然合上应付簿。

“还有一笔。”

周砚抬头。

“谢家去年退货，押在咱们这里的瓷箱，仓钱结到上个月。这个月还占着库位。”

阿生立即道：“七十二箱。催过两回，他家都说等船。”

“按约能不能请他移走？”

“能。到期不续存，就该移。”

周砚站起来。

“把催领单送去谢家。不是扣他的货，照原约，请他来领。仓钱一文不多收，一文不少收。”

苏晚已经提笔。

“库位空出来，陈掌柜今日的货另签寄存单。没交货，不算怡和行的货。您若愿意留，存放不收钱。若要拉走，门开着。”

陈伯勤把凭单折起来。

“我留。”

旁边的小掌柜立刻看他。

陈伯勤瞪回去。

“看我干什么？我的茶，我做主。他敢把现银不足当众说，我就再等到明日。谁要等不起，自己谈。”

有人重新坐下。

郑掌柜悄悄把未到期那张凭单收了。

苏晚低头记事，没有去看周砚。

周砚却将那张存银凭据递还给她。

这回，她接了。

方家管事来得很快，进门却没有先问货。

“周掌柜，家里交代，只按契办。”

“正好，我也只想按契办。”

周砚请他坐下，把账、货单、验茶单逐一摆开。

两人还没谈完，门外又来一顶轿子。

钟明善进门时，屋里几位掌柜全站起来。

伍家掌事到这儿，多半要替怡和行撑腰。

钟明善却把一封信递给周砚。

“伍老爷问，为什么旧案卷宗里夹了一份删名抄件？”

前厅没人说话了。

周砚接信的手停在半途。

苏晚抬起头。

“哪份？”

“广源号往来账。总督府拿抄件与原账核对，有几处人名对不上。”

方家管事立即将茶货契合住。

“周掌柜，货的事，要不缓缓。”

周砚没有留他。

“稍坐。这句话不说清，今日谁也不敢跟我签。”

他转头吩咐阿生。

“请方绍来。”

钟明善压低声音。

“换个地方说。”

“不换。”

周砚接过信，看完，放在柜上。

“货款是生意，账证是官司。今天都撞在这儿，躲进后屋，外头只会传得更难听。”

方绍进门，看见钟明善，脚下停住。

周砚把信递过去。

“你看。”

方绍只看了几行，便把纸攥住。

“你说过，抄本上没我。”

“我说过。”

“你还说让我留下管账！”

“也说过。”

方绍指着满屋人。

“那现在叫我来，是让他们看我出丑？”

周砚将原来的抄件从案卷匣中取出。

“这份是我经手的，删名也是我允的。原账没改，但抄件不完整。我会到总督府说明，不能让书办替我受过。”

钟明善看着他。

“你知道说明以后会怎样？”

“不知道。该问的问，该查的查。”

方绍把信拍在柜上。

“那我呢？”

这回，他没喊周掌柜。

周砚迎着他。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你做过什么，就认什么。我能保你不受私刑，能让你交出的东西写进卷里，不能替你把经手二字擦掉。”

“早干什么去了！”

方绍喊完，胸口起伏，满屋人都在看他。

他昨夜答应留下，是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担心那本账。

如今才过半日，账又到了面前。

苏晚开口。

“我父亲那本旧案，就是从有人觉得少写一个名字无妨开始的。”

方绍转向她，嘴唇动了动。

苏晚把补录纸推过去。

“你怕庄文翰推你出去，那就把你亲手办的写清楚。不是让你替别人认，也不是替你抹。什么事受谁吩咐，什么事你自己拿了主意，都分开。”

方绍没碰笔。

周砚从柜后走出来。

“我的说明先写。”

他坐下，写明抄件出处、删改经过，又注明原账所在，签了名字。

写完递给钟明善。

“请总督府把原账与抄件一并留存，这张也附进去。”

钟明善接过，没有称赞。

“伍老爷保的是查账，不是保谁永远不出错。”

“明白。”

方绍盯着那张纸，终于坐下。

“我有一笔银子，拿过。”

阿生转过头。

方绍没看他。

“不是两万两那笔。是后来一笔脚费，庄文翰多拨了，我没退。”

苏晚另铺一张纸。

“多少？”

方绍报出数目。

周砚道：“照实写。”

“写了，你还让我管账？”

“案子没查清前，不能碰案卷，也不能独自经手银钱。愿意做，就先核货。工钱照给。”

方绍笑了一声。

“昨夜是专管暗账，今日成核货伙计了。”

“你可以不做。”

方绍拿起笔。

“做。至少你今天把自己也写进去了。”

钟明善收好两份说明，转身要走，周砚叫住他。

“还有关上这张札令。请总督府明示，核验旧案，是不是就要停掉今日新货。”

钟明善看完。

“我带回去问。你别把我一句话当批文。”

“等书面回话。”

申时，回话到了。

与旧案无涉的新货，核验单据后照常办理。涉案旧账仍须留存候查，不得擅改。

先前领头的差役也回来了。

这次进门，他先找交接簿。

“周掌柜，把上午列的货单拿来。”

谢家管事没再跟着。

阿生把货单递上去，忍着没笑。

方家管事亲自进库，照原验茶单复核后，在交付契上签了押。银子还不能凭一句承诺入账，他叫来随行伙计，将可支取的银单送到柜上，等柜上验明才收交货凭据。

苏晚逐笔登记。

先付到期款，再付脚费，未到期的不抢付，余银留下维持商行运转。

陈伯勤拿到银单，没立即收。

“我那批是明日到期。”

“方家提前接货，咱们今日有钱，可以提前结。你若愿意等，我也不拦。”

陈伯勤将银单塞进怀里。

“我没那么客气。”

门口脚夫们笑起来。

他转头招呼自家伙计卸茶，又走回柜前。

“下批货，还是原价。”

周砚看他。

“谢家没给你加？”

“加了。方才又让人来说，加两成。”

阿生脱口而出：“那你还不卖？”

陈伯勤冲他摆手。

“今天肯加两成，等你们倒了，明天就敢压我三成。我种茶的人不懂衙门，可买卖断在谁手里，我懂。”

方家管事收好契书，也补了一句。

“下月那批，方家还要谈。今日不定，明日派人来。”

上午藏起拜帖的小掌柜又把帖子取出来，走到门房边，塞也不是，不塞也不是。

周砚瞧见了，叫阿生过去收。

“帖子收下，礼退回。要谈生意，明日按先后来。”

阿生答应得格外响。

谢家的瓷箱在日落前搬走。

仓钱结清，空出的库位正好存下陈家新茶。

周砚站在库门口，直到最后一张交接单签完，才往账房走。

苏晚跟在后面。

“今天你认错，比吵赢差役难？”

“难。”

“舍不得方绍那条线？”

“也怕大家知道，我未必算得准。”

苏晚把今日新记的账交给他。

“他们早该知道。否则你说五天够了，人人都当真够了。”

周砚翻开账，发现存银凭据仍夹在里面。

“不是还你了？”

“夹错了。”

苏晚抽回去，收进袖中。

周砚没拆穿。

账房里，柳含烟还在。

桌上放着那张京城消息，旁边另有一封刚送到的短信。

“我没动身。”她说。

周砚坐下。

“出了什么事？”

“先说一件事。广州到京城，我走五天到不了。你昨日让我五天把话送到广兴手里，只能另找现成的传递渠道。我不能拿一句应承骗你。”

“是我急了。”

柳含烟把新信推过来。

“还有，双骑南下是真的。来杀你，不一定。”

苏晚站到桌边。

“消息写了目标。”

“原话是查问三人。传到广州，成了拿三人。最后送到我手里，已经成了杀三人。”

周砚重新展开旧纸。

上面没有原报署名，只有那句目标。

他先前只看见五天，便把后面的事都补齐了。

柳含烟道：“来人身份还没核实。我只能确认，他们带了差事，不敢确认带了什么差事。”

苏晚伸手，把桌边那张“五天”拿走。

“先别写谁死谁活。来的是谁，咱们还没弄清。”

门外响起敲门声。

阿桂推门进来，后面跟着曾账房。

老人没坐，先将一封信放到周砚面前。

封皮没写官衔，也没盖军机处的印。

只有五个字。

周砚亲自拆。

周砚看见那个“砚”字，立即站起来。

末笔收得短，横画却比旁人多送一点。

他在和珅府账房看了四年。

“谁送来的？”

“来人住在城外。”曾账房说，“让我问你，还认不认教你写字的人。”

周砚拆开信。

里面没有谈托津，也没有谈苏景行。

只有两句话。

“你带走那本册子，末页不是原页。”

“明日见我，带上当年我给你的钥匙。”

落款，顾鹤龄。

苏晚看完，转身去关门。

柳含烟按住那张双骑消息。

“京里来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周砚没有回答。

他伸手摸向腰间。

那把带他逃出和珅府的钥匙，还在。

而暗账最后一页，他已经反复查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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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账房只剩周砚一个人。

他把暗账从暗格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温绍先、周谦、温承远。

下面一行小字，是他五年前添上去的：“梁国治的棺材，是嘉庆四年十月下葬的……”

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顾鹤龄说，末页不是原页。

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把那一页对着灯照了照，纸的纹路跟前面几页一样，墨色也一样，看不出接缝，看不出揭裱的痕迹。

但顾鹤龄不会无缘无故写这句话。

周砚把暗账合上，坐在黑暗里，把顾鹤龄这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顾鹤龄，和珅府账房总管。周砚在和珅府四年，前三年扫院子，第四年被顾鹤龄调进账房。调他进去那天，顾鹤龄问了他一句话——“你查账，为的是什么？”

他答：“想活命。”

顾鹤龄没再问。

后来和珅倒台前十天，周砚从北墙第三格柜子里取出暗账，翻窗跑了。跑的时候，怀里揣着那本册子，腰间别着一把钥匙。钥匙是顾鹤龄给他的，说是账房后门的。

他用了那把钥匙，出了和珅府，一路南下。

十年了。

他一直以为那把钥匙只是开门用的。

现在顾鹤龄说，带上当年我给你的钥匙。

周砚把钥匙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

铜钥匙，三寸长，齿口磨得发亮。他把钥匙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他凑近灯下，辨认了半天。

那个字是：“底。”

周砚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住。

底。

暗账的底页。

他把钥匙放回桌上，把暗账重新翻开。

暗账一共四十七页，每一页都记满了名字和数字。最后一页，是温绍先、周谦、温承远的名字，下面是他自己添的那行小字。

如果顾鹤龄说末页不是原页，那原页在哪里？

周砚把钥匙拿起来，重新看那个“底”字。

底页。

钥匙上刻着“底”，说明这把钥匙能打开一个跟“底”有关的东西。

他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钥匙的齿口不是普通的齿口，齿槽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被人用针尖划过。

他把钥匙凑近灯下，眯着眼看那道刻痕。

刻痕是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他看了很久，认出了三个字。

“梁国治。”

周砚把钥匙放下，靠回椅背。

顾鹤龄当年给他这把钥匙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说是账房后门的。

但钥匙上刻着“底”，刻着“梁国治”。

这把钥匙，不只是开门的。

它开的是另一把锁。锁着梁国治原页的锁。

而顾鹤龄明天要见他。

周砚把钥匙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白惨惨的。

明天，他要去见顾鹤龄。

带上这把钥匙。

---

第二天一早，周砚出了城。

曾账房说的那个地方，在城北十里外的一处庄子。庄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靠着一片竹林。顾鹤龄住在庄子最里头的一间院子里，院墙是土夯的，不高，门是竹篱笆编的。

周砚到的时候，顾鹤龄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十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先眯一下，像是在算你值多少钱。

“来了。”顾鹤龄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周砚在他对面坐下。

竹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顾鹤龄给他倒了一杯，推过来。

“尝尝。福建的岩茶，跟你怡和行卖的是一个路子。”

周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顾先生，您怎么会来广州？”

“来找你。”顾鹤龄说，“也来找那本册子。”

“册子在我手里。”

“我知道。”顾鹤龄说，“不然你不会来。”

周砚把暗账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顾鹤龄看了一眼，没伸手。

“翻到最后一页。”

周砚翻开。

顾鹤龄伸出手指，在最后一页的纸边上摸了一下。

“这一页，是我换的。”

周砚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你换的？”

“嘉庆四年正月初二，你偷走册子的前一天。”顾鹤龄说，“我把原页取下来，换了一页抄的。抄的那页，内容跟原页一样，但笔迹不同。你看了十年，没看出来。”

周砚把暗账翻到最后一页，对着光重新看。

他看了十年，确实没看出来。

“原页呢？”

顾鹤龄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泛黄的纸，折了三折。

周砚打开。

纸上的字迹跟他那本暗账上一模一样，但多了一行。

原页的最后一行，写的是：“嘉庆三年十二月，茶叶一千担，西洋。经手人：温绍先、周谦、温承远。收货：钮祜禄·阿克敦。分账：托津，三万两。”

托津的名字，写在分账那一栏里。

周砚把那张纸放下。

“您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会偷那本册子了。”顾鹤龄说，“你不偷那本册子，和珅倒台的时候，你就跑不出来。你跑不出来，这本册子就落进内务府手里。落进内务府，阿克敦和托津就有办法把它烧了。”

“所以您换了一页，让我偷走一本不完整的册子。”

“对。”顾鹤龄说，“不完整的册子，阿克敦不怕。他以为最后一页没有他的名字。所以他这十年，一直以为你手里的东西，只够查温承远，不够查他。”

周砚把原页折好，放进袖子里。

“那您现在为什么又给我？”

“因为托津的人，快到了。”顾鹤龄说，“他们来广州，不只是来杀你。他们是来拿这本册子的。托津不知道我换过页，他以为你手里的册子上有他的名字。他来拿，你交不出来，他就杀你。你交出来，他也杀你。”

“所以您让我把原页也拿上。”

“对。”顾鹤龄说，“原页和抄本，两份都在你手里。托津的人来了，你拿得出，也说得清。拿得出，他们不敢轻易动你。说得清，他们回去交不了差。”

周砚看着顾鹤龄。

“顾先生，您当年为什么要帮我？”

顾鹤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和珅那本册子上，也有我的名字。”他说，“嘉庆元年，和珅让我誊一份暗账副本。我誊了，留了一份底。那份底，后来被人拿走了。拿走的人，就是托津。”

“所以您帮我，是为了保自己。”

“也为了保你。”顾鹤龄放下茶杯，“你小子那年十七岁，进账房第一天，看出一笔四十七两的差额。那个数，和珅府里二十个账房看了三年，没一个看出来。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那时候就想，这小子能活。”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托津的人还有几天到？”

“四天。”顾鹤龄说，“比柳含烟算的早一天。”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先来找的我。”顾鹤龄说，“三天前，两个人在城北客栈落脚，打听顾鹤龄住在哪。我让人给他们指了路。他们来了，我给他们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抄本。”顾鹤龄说，“我手里还有一份抄本，誊的是原页。他们看了，回去报信了。报信的人走驿路，四天到广州。”

周砚看着顾鹤龄。

“您把抄本给他们看了？”

“看了。”顾鹤龄说，“他们看了抄本，就知道册子在你手里。他们来广州，第一件事是找你，不是找我。”

“您拿自己当饵。”

“我老了。”顾鹤龄说，“饵不饵的，无所谓。你不一样。你还有三十五天。”

“四天。”周砚纠正他。

“四天。”顾鹤龄笑了一下，“四天够不够？”

周砚把原页和暗账收好，放进怀里。

“够。”

他站起来。

“顾先生，您跟我回城。”

“回城做什么？”

“住到怡和行去。”周砚说，“托津的人来找您，您一个人住城外，我不放心。”

顾鹤龄看着他，慢慢站起来。

“你小子，十年了，还是这个脾气。”

“什么脾气？”

“算账。”顾鹤龄说，“算完了，就把人往自己这边拉。”

周砚没接话，伸手扶他。

两个人出了院子，上了马车。马车往城里走，周砚坐在顾鹤龄对面，把怀里的原页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托津，三万两。

这行字，他等了十年。

马车走到城门口，周砚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城门口多了几个生面孔。短打，腰里鼓着，站在城门洞底下，像在等人。

周砚把帘子放下。

“顾先生，托津的人，提前到了。”

顾鹤龄没慌。

“几个人？”

“城门口三个。”

“不止。”顾鹤龄说，“客栈里还有两个。一共五个。”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来问我的时候，说的是两个人。但走的时候，多了一个。”顾鹤龄说，“多出来的那个，没进城。留在城外接应。”

周砚把原页收好，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短刀。

“顾先生，您在车上别动。”

他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城门口那三个生面孔，看见他下车，互相看了一眼，没动。

周砚走过去。

“三位，等人？”

领头的那个上下打量他。

“周砚？”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城北客栈。有人要见你。”

周砚笑了一下。

“你们的人，还有两个在城外。一共五个。五个人来拿一本册子，少了点。”

领头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给你们抄本的那个人，是我放出去的。”周砚说，“他给你们看的抄本，是假的。真的在我手里。你们回去交不了差，托津会杀你们。你们不回去，托津也会杀你们。所以你们现在只有一条路。”

领头的盯着他。

“什么路？”

“跟我走。”周砚说，“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

“吉庆。”

领头的往后退了一步。

周砚没追，只是把短刀收进袖子里，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那是提货单的抄本。

“这个东西，你们应该认得。真的在总督府，这份是抄的。但抄的也够用。你们拿着这份抄本回去，跟托津说，周砚手里有原页，原页上有他的名字。托津听了，就不会杀你们。”

领头的犹豫了。

周砚把抄本扔过去。

“拿着。回去交差。”

领头的接住抄本，看了几眼，又看看周砚。

“你不怕我们拿了东西，回头再来？”

“不怕。”周砚说，“因为你们回去之后，托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你们知道得太多。”

领头的脸色白了。

周砚转身往马车走。

“想活命，就跟我走。不想活，就拿着抄本回去。”

他上了马车，帘子放下。

马车往城里走。

走了大约半里路，阿桂从后面追上来。

“东家，那三个人跟上来了。”

周砚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几个？”

“三个都跟来了。”

周砚把帘子放下，看了一眼顾鹤龄。

“顾先生，您这招，管用。”

顾鹤龄笑了一下。

“我说了，你小子能活。”

马车进城，直奔总督府。

---

到了总督府门口，周砚跳下马车，让阿桂把顾鹤龄送到怡和行，自己带着那三个人进了总督府。

吉庆在书房里见他。

周砚把原页放在桌上，把那三个人的事说了一遍。

吉庆看完原页，沉默了很久。

“托津，三万两。”

“对。”周砚说，“这行字，写在原页上。托津派来的人，已经到广州了。这三个人，就是。”

吉庆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三个人。

“你们是托津的人？”

领头的跪下了。

“大人，我们是奉命办事，不知道内情。”

吉庆没理他，看着周砚。

“这页纸，你打算怎么用？”

“递上去。”周砚说，“原页和抄本，一起递。嘉庆看了，就知道托津在军机处里私用印信，贪墨银子。”

“递上去，托津会杀你。”

“他杀不了我。”周砚说，“原页在我手里，我死了，原页就会出现在都察院。托津不敢赌。”

吉庆把原页放下。

“你比我想的狠。”

“做账的，不算清楚，活不到今天。”

吉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折子我写。”他说，“原页附进去，抄本留一份在总督府。你回去等消息。”

周砚拱手。

“谢总督。”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吉庆在后面说了一句。

“周砚。”

“嗯。”

“托津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放了。”周砚说，“让他们回去报信。托津知道原页在总督府，就不敢再派人来。”

吉庆看了他一眼。

“你放他们回去，不怕他们半路跑了？”

“不怕。”周砚说，“他们跑了，托津会以为他们被我收买了。托津多疑，跑了的人，比死了的人更麻烦。”

吉庆笑了一下。

“去吧。”

周砚出了总督府，翻身上马，往怡和行走。

四天。

托津的人到了，但原页也到了该到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等京城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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