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暴雨初歇,尘路渐宁。
肆虐整日的滂沱大雨终于收势,漫天黑云缓缓褪去,被风雨冲刷过的戈壁荒原,褪去了往日的燥热死寂,空气里浸着雨后泥土的清凉,却也留满遍地泥泞、沟壑积水。原本彻底断绝的西行古道,经暴雨冲刷碾压,坑洼遍布、淤泥深陷,碎石混着浊泥,一步一黏滞,寸步难行。
被困戈壁荒滩一夜的西行旅人,个个满身泥泞、衣衫湿透,手脚冻得僵硬,眼底凝着奔波的疲惫与绝境过后的余悸。一夜风雨磋磨,水囊见底、干粮微薄,身心俱疲的众人,再也无力强行赶路,只能择缓路慢行,循着远方隐约的烟火气息,缓缓向西挪步。
强子拄着一根捡来的戈壁枯木,艰难跋涉在泥泞路上。布鞋灌满泥浆,沉重黏脚,脚掌磨破的血泡泡在湿泥里,隐隐作痛。连日戈壁独行、风雨困守,让原本结实硬朗的少年,眉眼间多了数不尽的沧桑疲惫。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心底的执念从未松动。衣襟深处,那块珍藏许久、早已干涩发硬的饹饼,是他漂泊路上唯一的慰藉,也是他跨越千里风尘、步步前行的全部底气。
风雨过后的天地格外清亮,极目远眺,戈壁尽头不再是一成不变的荒芜灰白。遥遥西南方,平地起缓坡,绿痕浅浅、炊烟袅袅,屋舍错落排布,人声隐约可闻,在苍茫荒原的尽头,硬生生破开一片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
那便是西口古道上,戈壁无人区之后的又一处落脚地——松原村。
不同于杨村依山而立、温润敦厚的山野风貌,松原村坐落于戈壁与良田的交界川道,是荒滩与生土的过渡之地。它承接东来西行的无数旅人,容纳南北漂泊的谋生之人,不像安乐村那般贫瘠闭塞,也不似塞外集镇那般喧嚣繁华,自有一方烟火秩序,村里人世安稳,户户皆有营生,人人皆有活路,是乱世荒年里,难得能凭双手换温饱的寻常村落。
一路踏泥穿荒,近一个时辰的艰难跋涉,众人终于走出茫茫戈壁,踏入松原村的地界。
一步跨进村落,景致骤然更迭。身后是百里死寂荒滩、风雨绝境,身前是阡陌错落、烟火融融的鲜活人间。村口没有巍峨门楼,只有两排高大的旱柳,历经风雨依旧枝叶繁茂,柳丝垂落,扫去旅人一身风尘。村口土路被行人车马踏得平整坚实,雨后无积水泥泞,干净清爽,往来行人步履从容,没有逃难人的仓皇,没有荒村人的枯槁,眉眼间皆是踏实度日的安稳。
这是强子离乡西行以来,见过最鲜活、最规整、最有烟火秩序的村落。
不同于安乐村人世代守着薄地、靠天吃饭、十年九荒的被动求生,松原村依古道而生、凭市井而立,毗邻戈壁要道,往来商旅、漂泊旅人络绎不绝,百年下来,养成了户户有手艺、人人有营生的生存光景。这里的人不信天命苦穷,不坐等收成温饱,乱世荒年,田地靠不住,便靠双手、靠手艺、靠勤恳,各凭本事谋生计,各守门道度岁月。
初入村落,一街两岸皆是人间百态,万般营生铺陈眼底,烟火滚滚,百态丛生,让饱经荒年绝境、看尽死寂荒芜的强子,心底生出无尽的动容与唏嘘。
主街不宽,却整洁规整,两侧土屋沿街而立,前铺后院,家家开门迎客,户户摆摊设业。秋日天光清亮,雨后的暖阳洒落街巷,照亮了街边劳作的乡人、往来的过客、忙碌的商贩,声声吆喝、阵阵锤响、缕缕饭香,交织成乱世里最动人的市井烟火。
强子随同乡队伍缓缓穿行街巷,目光缓缓扫过沿街百态,第一次真切看见,寻常百姓在荒年乱世里,挣扎求生、勤恳度日的万般模样。
村口第一家,是老两口的粗粮饼铺,也是村里最热闹的小摊。木搭案板、土砌灶台,一口黝黑铁锅常年温热,烟火不息。老妇人手法娴熟,揉面、摊饼、烙烤一气呵成,用本地耐旱的莜麦、杂豆磨粉,掺少许胡麻油,烙出层层暄软的粗粮饼。
松原土地适配莜麦生长,耐旱抗荒,是此地百姓赖以生存的主粮。不同于晋北故土单一的粟米高粱,这里户户种植莜麦,家家会做莜面吃食,莜麦磨粉、蒸饺、搓面、烙饼,一物百做,养活一村人。老两口守着小小饼摊,不求暴利,只求安稳度日,过往旅人、村中老小,花几文小钱便能换一块热饼、一餐温饱,凭一灶烟火、一手手艺,岁岁营生、安稳度日。
饼摊旁,立着一位挑担的杂粮货郎,扁担两头箩筐满满当当,分装着晒干的胡麻籽、杂粮豆、干菜、粗盐、针线零碎。货郎是个中年汉子,嗓门温和,不高声叫卖,只静静立在街边,待人问询。乱世粮贵、百货稀缺,他每日挑担走街串巷,往来邻村古道,倒卖零碎物资,以奔波换薄利,凭双脚讨生活。
再往前走,是一间小小的麻糖作坊。民国年间的松原村,承袭晋北百年手艺,麻糖是本地独有的小营生,以小米熬糖、手工拉扯,做出的麻糖酥甜不粘牙,是村里孩童的念想,也是逢年过节的供品好物。作坊里两位匠人埋头忙碌,熬糖、扯糖、切糖,动作娴熟利落,热气蒸腾的糖坊里,甜香驱散荒年苦涩,凭一门老手艺,代代相传、养家糊口。
街边转角,蹲着一位纳鞋的老匠人。一张小木凳、一捆粗麻线、一堆碎布边角料、一枚铜顶针,便是他全部的营生家当。老人年过六旬,腰背佝偻,手指布满老茧裂口,却依旧眼明手稳。乱世行路,布鞋最是金贵,戈壁碎石、长路风霜,最费鞋袜。老匠人专做粗布耐磨的行鞋,纳底、锁边、缝帮,针脚细密扎实,每一双鞋都耐走耐穿,专供西行旅人。他不言不语,只低头穿针引线,一针一线皆是生计,一履一鞋皆是勤恳,凭指尖手艺,熬岁月、度荒年。
街巷中段,打铁铺的锤声叮叮当当,清脆响亮,穿透街巷烟火。一间简陋的铁匠铺,炉火熊熊、铁花四溅,年轻铁匠赤着臂膀,抡起铁锤反复锻打农具、镰刀、锄头、马蹄铁。松原村毗邻古道,车马商旅往来频繁,农田耕耘、行路谋生、车马通行,皆离不开铁具器物。铁匠日夜锻打,淬火成型、打磨修边,凭一身力气、一手打铁绝活,春耕打农具、行路打配件,日日不歇,凭蛮力手艺稳稳养家。
打铁铺隔壁,是一户擀毡人家。塞外风大、戈壁天寒,行路之人最缺御寒之物。这户人家世代擀羊毛毡,收捡周边村落的羊毛,清洗、晾晒、弹毛、擀压,制成毡垫、毡帽、毡斗篷、毡褥子。荒年无厚衣、无被褥,一张厚实的羊毛毡,便是旅人抵御风霜寒夜的保命物件。一家人男女老少齐动手,日日擀毡不休,凭寻常手艺,换得四季温饱。
沿街而行,百态营生,目不暇接。
有走街串巷的屠户,清早宰羊剖肉,分割售卖,新鲜羊肉、羊血灌肠,是村里少有的荤腥营生;有摆摊缝补的妇人,专为路人缝补破衣、修补行囊,几文钱缝补一件旧衫,凭细碎手艺贴补家用;有搓麻绳的老汉,终日搓制粗细麻绳,供车马捆扎、农家修缮、旅人打包,细小营生,微不足道,却也是乱世里安稳的活路;还有传唱秧歌的民间艺人,闲暇聚在村口,哼唱晋北爬山调、朔州小秧歌,曲调质朴苍凉,唱尽西口悲欢、人间疾苦,凭一腔技艺游走四方。
最让强子心头震颤的,是街巷深处的莜面作坊。
作坊妇人手脚麻利,取莜麦面粉,温水和面、反复揉搓,指尖推碾、手掌搓卷,一根根细长均匀的莜面鱼鱼转瞬成型,上锅蒸熟,淋上少许胡麻油、粗盐调味,便是荒年里最踏实的一餐饭食。看着灶上蒸腾的烟火、温润的莜麦香气,强子瞬间失神,心底翻涌着滔天思念。
他想起故土安乐村的窑洞灶台,想起小桃红揉面烙饼的温柔模样,想起春日苦菜配饹饼的清贫烟火,想起离别前夜,她耗尽所有家底,为他烙制最后一张饹饼、打包干菜的深情模样。
松原村烟火繁盛,户户有活路、人人有营生,可这世间万般烟火,皆不如故土一灶温暖,万般人间温柔,皆不如心上人一眼回眸。
一路走来,他看尽戈壁绝境、风雨无情,如今驻足松原村,看遍人间百态、众生奔波,方才彻底懂得:世间人人皆苦,人人皆在谋生,各有各的活路,各有各的坚守,各有各的悲欢。
安乐村的乡人,守着贫瘠黄土,靠天吃饭、苦熬岁月,是苦守故土的谋生;杨村的乡民,守着古道驿站,敦厚热忱、帮扶路人,是温润安稳的谋生;松原村的百姓,凭手艺立身、靠勤恳度日,各司其职、各安其业,是市井烟火的谋生;而他自己,背井离乡、远赴西口、踏遍风霜、孤身闯荡,是舍家求生、以命搏活的谋生。
乱世之下,从无容易二字。老人守手艺、青年卖力气、妇人凭巧手、匠人靠绝活,没有人不辛苦,没有人不奔波,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拼尽全力,只为三餐温饱、家人安稳、岁月平安。
午后时分,日头温柔,街巷烟火愈发浓郁。
强子寻了一处柳荫石阶坐下休整,避开街巷喧嚣,静静看着往来奔波的乡人,心底思绪万千。他看见街边孩童追逐嬉闹,穿着整齐粗布衣衫,眉眼鲜活,无饿殍枯槁之态,想来是家中长辈勤恳营生,护得稚子安稳无忧;看见夫妇并肩摆摊,一人劳作、一人打理,分工默契,烟火相伴,岁岁朝夕;看见白发老人静坐摊边,安然度日,想来是半生勤恳,终得岁月安稳。
一幕幕安稳烟火,一幕幕朝夕相伴,狠狠戳中了强子心底最柔软的执念。
他多想也这般安稳,多想守着故土窑洞,守着爹娘、守着小桃红,不必远赴天涯、不必历经风霜,只需春日耕耘、秋日收成,朝夕相伴、烟火相守。可天逢大旱、故土绝收、世道乱世,容不得寻常人的安稳圆满。
他身在松原繁华烟火里,心却千里迢迢飞回黄土坡的破败窑院里。
他想起家中卧病的爹娘,不知无人照料的日子里,二老可否熬过饥寒、平安度日;更念远在故土的小桃红。他想象着此刻的她,定是依旧勤俭度日,日日上山寻菜、家中劳作,替他照看家门、照料长辈,独自守着空空的院落,伴着漫漫孤寂,日复一日、岁岁等候。
松原村人人有营生,人人有盼头,可他的盼头,从来不在这异乡市井,只在千里故土,只在那个温柔等候他的姑娘身上。
街边传来妇人低语闲谈,字字句句落进强子耳中,皆是家常生计、岁月安稳。她们说着秋收莜麦的收成,说着麻糖作坊的生意,说着擀毡打铁的日常,说着古道旅人来来往往的悲欢,语气平和安稳,无饥荒惶恐、无离别悲苦。
这般寻常安稳的烟火,是安乐村人不敢奢求的奢望,是他漂泊路上最渴望的圆满。
歇脚的间隙,有村中老者见强子年少沉稳、孤身漂泊,眼底满是风尘沧桑,便主动上前搭话,语气温厚和善。老者在此守村半生,见惯西口路人的来去悲欢,知晓每一个西行远客,皆是故土绝境、万般无奈,才背井离乡、远赴谋生。
老者叹道:“孩子,看你模样,是晋北荒村过来的吧。我们松原村看着烟火热闹,实则人人不易。看似户户有手艺、家家有营生,可乱世荒年,薄利糊口、勉强度日罢了。打铁的熬炉火,擀毡的熬昼夜,做饼的熬晨昏,没有哪门营生轻松,都是拿血汗换温饱、拿勤恳换余生。走西口的路更难,十去难归六,能咬牙撑下去、好好活下去,便是最大的本事。”
朴实的话语,道尽了底层百姓最真实的生存真相。
世间万般营生,万般活路,归根结底,不过是熬与拼二字。熬得过风霜,拼得过绝境,方能守得住家人、护得住余生。
强子躬身道谢,心底愈发澄澈坚定。他不再抱怨前路风霜、不再感伤漂泊孤苦。比起埋骨戈壁的旅人、饿死故土的乡人,他尚能前行、尚能打拼、尚能谋生,已是万幸。
他看着街边辛苦劳作的匠人商贩,看着各司其职的寻常百姓,暗暗告诫自己:唯有勤恳打拼、咬牙谋生,学得手艺、挣得钱粮,方能不负爹娘养育、不负桃儿等候、不负千里漂泊的所有苦难。
夕阳西垂,暮色渐起,松原村的炊烟再次袅袅升起,户户生火做饭,莜麦香、油香、饼香交织漫溢,温柔笼罩整座村落。街巷劳作的乡人渐渐收摊归家,喧嚣褪去,归于静谧安稳,家家户户窗影摇曳、灯火微亮,皆是团圆烟火、岁月安然。
同行的旅人休整完毕,粮草补水已然充足,收拾行囊,准备趁着夜色微凉,再度踏上前路。
强子起身,最后凝望这片百态烟火的村落。
他记住了松原村的万般营生,记住了匠人勤恳、百姓温良,记住了乱世里普通人不屈不挠、凭手谋生的坚韧。这座戈壁边缘的寻常村落,用最朴素的人间百态,教会了他何为生活、何为勤恳、何为坚守。
别了松原村,别了异乡安稳烟火。
前路依旧漫漫、风霜依旧烈烈、绝境依旧暗藏,可强子的心底,已然褪去茫然怯懦,只剩沉稳笃定。
他抬手抚过衣襟里的干硬饹饼,心底默念远方的故人:桃儿,他乡烟火再好,不是归处;世间营生再多,不如归乡。我看过人间百态,见过万般谋生,愈发知晓安稳可贵、相守难得。
我会学旁人勤恳,凭一身力气打拼,咬牙熬过前路所有风霜绝境,好好谋生、好好立足。待我挣得家底、熬过荒年,定然千里归乡,奔赴故土,不负你的岁岁等候,不负我们的清贫深情。
西行之路,步步皆是历练,程程皆是成长。
松原一程,看尽众生谋生百态,阅尽人间烟火冷暖,磨去少年青涩,淬炼男儿担当。从此风尘加身,执念在心,前路不惧万般苦,唯念归乡不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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