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戏台

霍思颖批准团建那周，晗光的办公室，乱得像一台没人喊停的戏。

最先台前撞破的，是柳如烟。市场部总监，也是霍正霆公开的"灵感缪斯"。周三加班夜，霍思颖去车库取车，见柳如烟和邵廷——供应链 VP，总穿灰西装的老油条——靠在车边，距离近得不像谈公事。邵廷的手搭她肩上，她没躲，反而把脸往他肩窝靠了靠。

"你那笔采购的账，我兜了。"邵廷声音低，"霍董问起来，我说是正常波动。"

"那你那批'指定供应商'的回扣，"柳如烟笑，"也别让我白担名。下次董事会，我帮你把审计的嘴堵上。"

两人各取所需，像谈一笔再正常不过的生意。霍思颖站在柱子后，第一次觉得"缪斯"两个字，有点刺眼。

她没声张，转头问陆远舟："柳姐和邵总，关系挺好？"

陆远舟笑："柳总八面玲珑，跟谁都好。"他没说真话，也没说假话。他自己手机正亮着，屏保是霍思颖，聊天置顶却是个叫"小鹿"的姑娘："舟哥，昨晚说好的事，算数不？"他熄屏的动作，比谁都快。

苏妙是第二个发现的。她去陆远舟办公室送新媒体方案，门虚掩，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放心，霍家这船我还留着位……你那边待遇发我看看。"挂了，见苏妙，笑得坦然："竞品挖我，我逗他们玩。"苏妙没拆穿，出来手冰凉——她跟陆远舟那点事，到底算"真"，还是算他"逗着玩"的又一桩？

戏台最中央，是柳如烟的位置。她靠"陪伴老板"上位，是全公司心照不宣的秘密。新人小田偷偷问行政姐："柳总为什么开会总坐霍董旁边？"行政姐捂她嘴："这话，烂肚子里。"小田不懂，行政姐便讲了上上任市场总监的故事——那位也是"贴近"上位，风光两年，东窗事发时，全公司装不认识。"在晗光，靠近权力有两种方式：一种叫能力，一种叫陪睡。后者从不写进手册，却从没人罚过。"

周五的部门饭局，把戏演到高潮。圆桌上，柳如烟举杯敬霍思颖："霍小姐是咱们未来的女主人，这杯我敬您。"霍思颖受用，回敬："柳姐最懂我爸的心。"两人相视一笑，桌下各怀心思——柳如烟盘算用"缪斯"再捞两年，霍思颖想着怎么把这"老女人"请出核心圈。

陆远舟坐霍思颖旁边，桌下悄悄握她的手。霍思颖脸红，以为这是偏爱。她不知道，同一只手，三天前在车里握过"小鹿"，一周前在楼梯间握过柳如烟的助理。苏妙隔着桌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头扒饭，把"陆远舟"三个字，从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划掉。

柳如烟和邵廷交换了个眼神，像在确认一笔刚谈妥的买卖。霍思颖举杯环视，满桌笑脸，却没一个她真读得懂。

林小满作为记录随行，尽收眼底。她没写进会议纪要，只写进"乱象档案"：今日关键词——权色、双簧、各怀鬼胎。一台戏，台上唱"爱"，台下换戏服，谁都入戏，谁都清醒。

饭局散，桂姨来接霍思颖，站酒店门口，看一群人勾肩搭背出来，低声叹："这个公司，乱得像戏台。"

霍思颖撇嘴："桂姨你乱讲，我爸的公司，最讲规矩。"

桂姨没再说话。她伺候霍家十八年，比谁都清楚：最不讲规矩的地方，往往挂着最多的规矩。

车库那一幕，霍思颖没全看明白，却记住了柳如烟靠在邵廷肩上的姿态——那种熟稔，不像同事。她回去翻了翻柳如烟的出差记录，发现她和邵廷的行程，有七次重叠在不同城市。她没声张，只把这件事，连同"柳姐最懂我爸的心"那句，一起存进了手机备忘录，标了颗星。

更让她不安的，是陆远舟。她有次无意瞥见他手机亮着，锁屏上有条未读："舟哥，今晚老地方？"发信人不是她。她没问，陆远舟自然也没解释。公主的骄傲，让她不肯显得"小气"，可公主的直觉，已经拉了警报。

第二天，霍思颖到底还是找了柳如烟。"柳姐，昨晚你和邵总……"柳如烟笑，端着杯温水："思颖，邵总帮我对接供应商，谈公事而已。你一个小姑娘，别瞎想。"她伸手替霍思颖理了理衣领，"倒是你，离陆远舟远点。那种男人，嘴甜。"——一句话，既撇清自己，又埋了陆远舟的钉子。霍思颖竟信了，还觉柳如烟"其实挺关心我"。

陆远舟那边更精彩。同一晚，他手机亮过两次。"小鹿：说好的事？"他回"下周见"。紧接着竞品 HR："舟哥，您那三个手下，简历我看了，随时能面。"他回"季度完就动"。两件事间隔不到三分钟，他面不改色地回了，像在回两封普通邮件。

饭局上，顾婉清坐在角落，全程没怎么笑。她看柳如烟敬酒，看陆远舟握霍思颖的手，在心里记了笔账：柳与邵，陆与霍，苏与陆——这公司的人际关系，早不是组织图能画清的了。她端杯抿了口，对身旁的林小满低声："小满，你记着，戏台越热闹，散场越快。"

行政姐后来真跟小田讲了那位上上任总监：风光时坐霍董右边，东窗事发，是她自己"主动辞职"，可全公司都收到过那封匿名信。小田听完，三天没敢跟任何男领导单独进电梯。

回去的车上，霍思颖靠着椅背，忽然问："桂姨，你说，柳姐是不是得罪我爸了？"桂姨握着方向盘，半天说："思颖，有些事，不是得罪不得罪，是每个人都给自己留了后路。你呀，看得见的戏台，看不见的戏台，都得学着看。"霍思颖没听懂，或假装没听懂，闭上眼睡了。

陆远舟把霍思颖送到楼下，转身钻进车里，屏幕亮起。"小鹿：那说好的事？"他回："算数，下周见。"发完，他盯着"霍思颖"的置顶，笑了一下，熄火。

林小满坐末班地铁回家，耳机里放着歌，脑子里却是一桌人各自的脸。她想，职场乱象这四个字，外人看来是"乱"，身在其中的人，却都演得极认真——认真骗贷，认真兼职，认真上床，认真在饭局上碰杯说"爱"。戏台不分正反，人人都是角儿，也人人都是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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