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原伏粮，城头两念

晨光刺破寒阳堡厚重城头，昨夜暖阁残留的酒香，被塞外凛冽晨风一吹，消散干净。

风月楼的宴席早已落幕。赵竹、赵画、赵砚三兄弟踏过庭院薄薄残雪，准备辞别。雅间纱帘旁，那佩戴银纹面具的花魁静静立着，仆从忙着收拾酒盏，无人留意此处。

她出身边地，熟稔草原各部，怀中藏着一枚鞣皮香囊，袋面绣奔鹿纹样，内填漠北驱寒香草。趁旁人转身，她轻步上前，悄悄将香囊递到赵砚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可闻。

“少年将军，囊内是草原香草，风雪寒夜可驱寒气，算是小女子一点薄礼。”

赵砚微微一怔。虽是沙场少年武将，他举止素来温雅，未曾料到会收到这般私赠。他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皮料，瞥了一眼囊上鹿纹，随即端正拱手，不见半分轻佻。

“多谢姑娘美意。”

说罢，他把香囊妥帖收进袖中，转身随同两位兄长，走出风月楼。

花魁伫立帘后，望着三人背影消融在风雪里，久久未曾移步。

寒阳堡帅帐之内，气氛却是全然的凝重。

八百里加急信使满身覆霜，喘着粗气，将洛阳敕书呈至赵艺知案前。帐内炭火熊熊，可赵艺知展开绢帛读完批复，眉头紧锁。

朝廷旨意清晰：中原腹地尚不太平，无力增派重兵驰援北疆，仅拨付一批粮草军械。准许赵艺知就地行事，对草原各部羁縻安抚、伺机招抚，严禁主动发起大规模战事。

敕书特意点明，卡伦娜扎身份特殊，若有机遇，当怀柔招纳，不可轻易斩杀。

帐下诸将闻言，纷纷低声议论。

北疆本就有旧规，隆冬不宜大动干戈。塞外寒夜气温低至零下三十余度，荒原罕有取暖木柴；大雪深处积雪能没顶，战马极易陷落。雪原无标识，一旦迷路，全军都会冻毙荒野。无论北魏边军或是柔然部族，寒冬皆固守营盘，囤积过冬物资。寒冬大举兴兵，是兵家大忌。

柔然汗王正是忌惮寒冬，才未即刻发兵讨伐卡伦部；赵艺知同样受天时掣肘，纵然手握战机，也不能强攻山谷。

一名副将开口：“朝廷不增援兵，又禁止大举进兵。可卡伦娜扎依旧困在山谷。先前斥候回报多是传闻，卡伦酋长真实打算、部众虚实，我们只能猜测。”

赵艺知沉吟片刻，目光落向赵砚。

“阿砚，我拨你一队精锐，带上你的木面亲卫。不必强攻山谷大营。卡伦酋长为接应女儿，派出亲信卫队押送补给赶来。队伍不带活牛羊，全是冻实的肉食与干粮，专供娜扎营中过冬。”

赵砚神色一凛：“父亲的意思是？”

“伏击这支粮队。”赵艺知语气沉稳，“不必强求抢夺粮草，首要目标，抓几名活口当舌头。要审出实情：卡伦酋长的谋划、柔然王庭的动向，整理情报呈报洛阳。”

“这支卫队是酋长精选精锐，他也想借雪原遭遇磨砺部众，对方早有防备，务必小心。”

赵砚拱手领命，心中清楚此战分寸：不求大胜，只求获取情报。

连绵雪丘起伏，雪层厚薄错落，正是绝佳伏击之地。赵砚带领亲卫提前潜行至丘陵高处，借积雪遮蔽，静静埋伏等候。

不多时，远处传来车轮马蹄声响。卡伦酋长卫队护卫满载冻肉干粮的雪橇，穿行在丘陵之间。队伍外围布下游骑警戒，却没料到魏军早已潜藏雪丘之后。

一声低喝，赵砚下令出击。伏兵自雪丘俯冲而下，铁骑踏碎积雪，刀锋出鞘，径直将粮队拦腰斩断，分割成前后两段。

雪原之上杀声骤起。柔然卫队早有防备，挥弯刀拼死抵抗。两边皆是精锐，兵刃撞击不绝，风雪被厮杀劲风卷得漫天飞扬。人马交错缠斗，一时难分高下，打成一场势均力敌的鏖战。

混战正酣，远方雪原传来急促马蹄。

卡伦娜扎收到粮队遇袭的警报，心中焦急，亲领亲卫火速驰援。一身戎装，披风在风雪中猎猎翻卷，她策马奔至战场边缘，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混战里那尊胡柞木面具。

漫天风雪，金铁交鸣，士卒厮杀不休。隔着纷乱人马，二人遥遥相望。

娜扎握紧刀柄。她本意护住过冬粮队、保全父王派来的部众。可面对数次交手的少年敌将，心底翻涌的复杂情愫，让她迟迟不下全力冲杀的命令。

赵砚也看见了她。袖中那枚皮制香囊被寒气浸润，淡淡的香草气息隐约漫出。他的任务只是捕获活口，并非赶尽杀绝，无意同娜扎死战。

刀光乱舞的沙场，二人对视之间，并无全然杀意，只剩万般拉扯。

缠斗片刻，赵砚亲卫抓住空隙，生擒数名柔然兵士。任务已然完成，继续僵持只会持续消耗人手，于大局无益。

赵砚抬手鸣金收兵。魏军不再恋战，押着俘虏调转马头，借着雪幕掩护，撤向寒阳堡。

娜扎麾下人马保住大部分粮草，救下绝大多数部众，望着魏军远去的身影，没有下令追击。

风雪依旧呼啸，辽阔雪原只留下杂乱马蹄印与散落兵器。

返回寒阳堡帅帐，赵砚将俘虏押下审讯。

真实情报终于浮出水面：卡伦酋长主力大队被暴雪困在半途，距离山谷还有两日路程，沿途牛羊损耗惨重。酋长一心接应女儿，却被隆冬天时困住，进退两难。柔然王庭同样忌惮寒冬决战，暂不出大兵，只暗中监视卡伦部动向。

情报迅速整理成文，递往洛阳。

赵艺知听完禀报，越发看清僵局。天时捆住双方，无人能发起决战。

山谷之内，卡伦娜扎营中粮草持续消耗，父王的队伍困在雪原，前路凶险。

寒阳堡这边，朝廷敕书束缚手脚，只能袭扰疲敌，不可大举强攻。

风雪笼罩北疆，两军陷入死死僵持。

赵砚独自登上城头，眺望茫茫雪原。袖中鹿纹香囊静静贴着手臂。他心底同时浮起两道身影：风月楼蒙面赠囊的女子，还有雪原上马背执刀的草原少女。

家国军令在前，敌我界限分明。可乱世风雪几番相逢，心底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私念。

身为北魏边关少年将领，他本当擒获敌酋。可面对卡伦娜扎，他不愿看见她落得身死族灭、部落倾覆的结局。

大雪不停飘落，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城垛，天地苍茫，万籁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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