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一碗红

白小梨从汤面馆中带出两瓶白酒，跟在仇丽容的身后，来到亭子下方后，她将其中一瓶酒递给仇丽容，随后她们二人分别坐在了亭子的两侧。

“我劝你还是尽快死心吧，否则你一定会死得很惨。”白小梨再次将手中的烟蒂扔在亭子下方的地面上，随后她拿起放在一旁的一瓶白酒，仰头喝下一大口。

仇丽容默不作声，她靠在一根柱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小路西端的那片草地。她举起手中的酒瓶，也喝下一大口酒液。

从汤面馆走出后，仇丽容不想离开，她顺着面馆一侧的小路来到这间亭子中。在这间亭子里，她的精神世界可以暂时与现实隔绝，在亭子下方这片清冷的昏黑之中，她能暂时忘却一切痛苦。

白小梨望向仇丽容的视线所及，她知道仇丽容在看什么，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那些都无关紧要，她感谢仇丽容做过的一切，那个红头发的姑娘是自作自受，白小梨心想道。

白小梨看着仇丽容身边的半空，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又来了，此时，她正幽怨地看着面前的仇丽容，她绛红色的双眼淌着血。

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在死后曾来到这里向白小梨诉怨，她说她的死是仇丽容造成的，白小梨对她说她的死是命当如此，没有什么好怨恨的。白小梨问她恨不恨仇丽容，她的眼睛淌出血，怨恨令她的双眼变成绛红色。白小梨对她说她怪不得任何人，是她把仇丽容逼上了绝路，是她彻底毁掉了一个人生本就残破不堪的人。听到白小梨的话后，红头发的姑娘双眼变得澄澈，她其实早已知道一切的一切都为时已晚。红头发的姑娘慢慢变得安静下来，她时常坐在白小霜的身边陪白小霜聊天。白小梨不再怨恨于她，只不过她不想再看到她，可是她做不到，她们姐妹三人从小就能看到鬼魂的身影。

“你在看什么？”白小梨明知故问道。

仇丽容慌忙躲开她望向小路尽头的视线。

“没看什么。”仇丽容喝下一口酒。

“你知道吗？”白小梨再次点燃一枚香烟，“这条小路尽头的那片草地里经常闹鬼。”白小梨窥视仇丽容一眼后继续诓道，“梨区里有很多梨农说，晚上的时候，他们经常看到有一个姑娘在那片草地里走来走去。”

仇丽容仍旧保持沉默。

“据说那是一个红头发的姑娘，”白小梨继续试探道，“深夜的时候，那个姑娘会出现在那片草地里，她围着那朵白色的花转来转去，走走停停，然后她咬开自己的手臂，将她身体里的血浇灌在那朵白花下的土壤里，然后她对那朵白花说，‘白花白花，你快长大，告诉哥哥，带我回家。’”

“别再说了！”仇丽容语带寒气，表情僵硬。

“后悔吗？”白小梨仿佛在挑衅一般地问道。

话到此处，仇丽容得知，白小梨已经知晓她做过的一切。但她无法争辩，只得保持沉默，不予回应。

“我要谢谢你。”白小梨对仇丽容说道，随后她看向红头发的姑娘。

红头发的姑娘目露哀伤地看向不远处的木篷，白小霜此刻仍在汤面馆中熬汤未归，等白小霜忙完回来后，她便会前往白小霜的桌前，陪她看书谈天。她看不懂那本名为《易》的书，但她知道那本书很神奇，神奇到它可以让白小霜整日坐在木桌一旁，将它捧在手中。白小霜曾对她说，如果她不想再这么痛苦地飘荡在阳世里的话，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她离开。她问白小霜是什么办法，白小霜在纸上写出“红鸡蛋”三个字。

仇丽容当然知道白小梨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不便回应。

仇丽容此刻最在意的是她的这张脸能否改变，白小梨的话并未令她心悸难安。

回想起方才的那一幕幕——婆婆的双手，褪色的瓷碗，艳丽的巾帘，纤白的玉手，那碗猩红色的腥味浓重的液体，和液体中漂浮着的破碎花瓣等物，仇丽容突感胃中一阵翻涌，俯身欲呕。胃中的液体涌至口腔时，仇丽容猛地用手掌掩住嘴巴，又将那股令她作呕并带有浓厚酒臭的液体生生咽了下去，在下咽之时，她的喉咙像一个守身如玉的少女，丝毫不愿为那股红液展开大门，她的大脑如同已下了军令状一般，将那股热流不敢怠慢地逼退防线，令其回归属地。

“忍住！那可值三千块！”白小梨抽着手中的香烟，向她漫不经心地表示那碗“神汤”价值连城。

仇丽容擦了擦留在嘴角的残液，抬眼看向四周，周边的一切都是令她窒息的黑，她又向西望去，沿着小路向西的那一端便是通向梨树林区的必经之路，小路西端未至梨园区的那片草地之下便是令她痛苦至今的所在。

仇丽容转首望向亭子东侧的沉淀在黑色夜景中的曼花亭汤面馆的后墙，它在夜幕下闪烁着暧昧的光，那束暗黄的光似乎在慢慢变暗，变深，变成其他颜色。突然之间，仇丽容在面馆后墙上方那片朦胧暗黄的光束中看到了青书的面孔，青书在对她微笑，他的笑容是那样甜美，他的笑容令此刻的她欣慰，但又心碎。

她一定要再次得到青书，仇丽容心想，为达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

这时，她再次回想起方才盛装在那个褪色瓷碗中的那潭令她作呕的猩红色液体。┅

“碗中乾坤卜吉凶，铜钱三枚课休咎。”婆婆拉长浑浊冷淡的声音。

仇丽容顺从地走到婆婆的桌前。

婆婆将刀剪般的左手手指伸向瓷碗中，熟练地擒住那三枚油亮的铜钱，她缓缓平移左臂至仇丽容面前，潇洒地向半空中吐出一口烟气。

仇丽容会意，双手摊开，置于那只悬于半空中的形似鸡头，状若啄米般的左手之下。婆婆张开左手手指，三枚铜钱黏滞地滑落到仇丽容的双手中。

“合手。”婆婆道。

仇丽容将双手合拢，她一边照做，一边观看婆婆的神情。

“摇手随意，掷果随心。”婆婆念。

仇丽容抬着并拢的双手，在半空中随意摇晃几下，双手中的铜币黏连着她手掌心的汗液闷声作响。摇摇晃晃，晃晃摇摇，仇丽容将双臂沉于桌面上方，双手摊开，将铜币撒在桌面上。婆婆看毕三枚铜钱的位置分布后，示意仇丽容将以上动作再次重复。如是者六。

最后一次结束后，婆婆将两束浑浊的视线聚集到那三枚零落散开的铜钱上，须臾，婆婆眉头微蹙，哼声一笑，随后开口念道——

东施欲换西施容，

心系妙人情意浓。

奈何此女天意慰，

廿岁韶华一碗红。

哼哼唱唱般念完几句咒语般的词句之后，婆婆将余量不多的香烟倒插在香炉中。

看毕卦象，婆婆收敛铜钱。

┅

两个姑娘喝完瓶中的最后一口酒液后，晃晃悠悠地走下亭子，来到那条东西走向的小路上。

“那朵白花越开越旺，你不去看看吗？”白小梨转身望向路的尽头，那里黑沉沉的一片漆黑，那朵白色的曼陀罗华已经被黑暗彻底吞噬。

仇丽容没有理睬，她不愿再想起那里的一切，那里有她失去青书前的内疚和失去青书后的怨恨，也埋藏着令她坠入痛苦地狱的种子。

“它很漂亮。”白小梨看着仇丽容的背影，“像青瑶一样漂亮。”

仇丽容停下脚步。

“你放心，我会将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白小梨轻描淡写地说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