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问我不许改的理由，我答不上来

第四次协调会。她把第31 条改动提出来否决了。江迟没有争，只是问她一句"理由是什么"。她答不上来。

第四次协调会定在下周三。

会前一天，苏晚把那份 47 条的文档又打开了一遍。

她从里面挑出第 31 条。

第 31 条　手术室直通走廊增设防撞条，材质改为圆角，理由：现行方角在轮椅转向时会剐蹭

她看了三遍。

然后她写了三页意见。

意见的核心只有一句：

建议第 31 条恢复原材质，维持方角。

她没有写理由。

她想看他能不能发现她没有理由。

会长林霁知道这件事。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林霁端着盒饭坐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晚姐，你这个意见写得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写了三页，"林霁说，"但第一段之后就全是废话了。"

她没说话。

"你把 31 条否了，"林霁用筷子点了点屏幕，"但你没说你为什么要否。你说了三条别的，第 4 条说、第 11 条说、第 29 条说，就是不说 31 条。"

"嗯。"

"晚姐。"林霁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想让江工问你？"

她抬起头。

林霁的脸在食堂的灯下有点红。

"你别这么看我，"她说，"你平时写意见从来不到三百字。而且你从来不在会议里提没有理由的东西。"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

"你要是想让谁问你，你就直说。你这样很绕的。"

她看着自己的盒饭。

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比她想的看得清楚。

"吃饭。"她说。

林霁看了她两秒，聪明地没再问。

会议开到一小时二十分钟的时候，江迟讲完了 47 条改动。

基建科的人问还有没有补充。

"有。"她说。

她把那三页意见发出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他低头看那三页纸。

他看得很慢。基建科的人开始喝水，杯子放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

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到第三页，抬头。

"苏医生。"

"嗯。"

"这一条，"他指着第 31 条，"为什么要改回去？"

她看着他。

"圆角比方角安全。"她说。

"嗯。"

"轮椅在走廊里转弯很多次。圆角不会刮到病人。"

"嗯。"

"所以我建议恢复方角。"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跳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他把三页纸放下。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他问：

"苏医生。"

"这三条，你写了多久？"

她的手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什么？"

"这三条意见的格式，和你前面三十四条不一样。"他说，"前面是'建议'，这三条是'要求'。"

他停了一下。

"而且你没说理由。"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基建科的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坐在那里。

她想了很多句话。

"规范就是这样规定的。"——假话。她前天才查过，那个位置根本没有规范。

"院方有意见。"——假话。院方没有人提过。

"我不喜欢圆角。"——这句话是真的，但她不能说。

她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他看着她。

他等了很久。

他没有催她。他就是等着。

就像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不说话时一样。他等着。

等了大概半分钟，他才说：

"好。"

"改回去。"

他拿起笔，在那三条后面签了字。

基建科的人长出一口气，开始往下推进议题。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签字。

她心里非常不舒服。

她想让他争。

她想让他说"我不同意"。说"这三条我需要理由"。说"你为什么不让我改"。

她想看他反驳她一次。

他没有。

他把笔放下，继续讲第 33 条。

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坐在那里，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迁就她。

他是在执行。

她写"要求"，他就改。她不给理由，他就等着，等到她不给为止。

他甚至没有问"你为什么写要求"。

因为在他的系统里，"要求"不需要理由。对方提要求，执行就是了。

她忽然想笑。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想让他争一下，他连"为什么"都不问。

因为她给的是"要求"。要求是不需要理由的。

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

会议结束的时候，她最后一个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迟在收图纸。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她注意到他今天收图纸比平时慢。

他把每一张都翻过来看了一眼，让印刷面朝下，再摞起来。摞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他刚才签了字。他大概在确认那张纸是不是他签的那一张。

她开口了。

"江工。"

"嗯。"

"那三条……"

她停了。

他抬起头看她。

他把笔放下，等着。

她站在那里，喉咙里有三句话。

第一句是"对不起"。

第二句是"我是故意的"。

第三句是"你为什么不反驳我"。

她一句也没说。

她说的是：

"那 20 公分，别改。"

"知道了。"他说。

"别的都可以商量。"她说，"那个不行。"

他看着她。

他把那三页意见收起来，敲了敲对齐，放进文件夹。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基建科的人已经走出去十几米了。

"苏医生。"

"你今天不太一样。"

她站在原地，没动。

这是她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说超过十个字。

而他说完之后，又低下头去收图纸了。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

她走到电梯口，站住了。

她想起来了。

那句话不是"你今天不太一样"。

那句话是"你今天不太一样"之后，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说了半句。

她刚才走得太快，没听清。

她站了两秒，转身往回走。

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了。走廊那头有个人在锁门。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她没有回去敲门。

她怕他问她"你还有事吗"。

而她答不上来。

她掏出本子，翻开最新一页。

7 月 26 日　　剩 4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

我今天试了一次。我说不出口。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

他不是没话说。

他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说出来会怎么样。

今天他多说了六个字。

这六个字可能花掉了他一整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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