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跟林霁说了他的事

她第一次跟人说起"额度"这件事，说完之后她等了很久，发现最难受的不是他知道了。

九月二号，星期三。

上午十点，林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会诊单。

"晚姐，37 床那个会诊单你签一下。"

"放着。"

她把会诊单放在桌角，没走。

"还有事？"

"方医生请我吃饭。"

"那你去啊。"

"我去了。"林霁说，"昨天。"

她抬起头看她。

"怎么样？"

"他说他不敢。"

"你说呢？"

"我说了。"林霁说，"我说了我不怕。"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我也不怕了。'"

她说完这句，把手里那张会诊单又拿起来，放回桌角，放得很轻。

"晚姐。"

"嗯。"

"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

"为什么？"

"因为他吃饭的时候把菜单翻了三遍才点。"

她看着她。

"翻了三遍？"

"对。"林霁说，"他点菜的时候手在抖。三次都点了同一个，又划掉了。"

"他紧张什么？"

"紧张我。"

苏晚没说话。

林霁在她对面坐下来，坐得很规矩，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晚姐，我问你个事。"

"问。"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说，"你会不会觉得他有问题？"

苏晚的手停在笔上。

"什么算奇怪？"

"就是……"林霁想了一下，"比如说，一个人跟你说，他心里有次数。"

办公室很安静。

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上。

她看着林霁。

她回看她，没有躲。

"谁跟你说的？"苏晚问。

"没人跟我说。"林霁说，"是我猜的。"

"你猜的？"

"我认识你六年。"林霁说。

苏晚没有说话。

她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桌沿上。

"晚姐，我不是在查你。"她说，"我不问你的事，你知道的。"

"嗯。"

"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她抬起头。

"上周三你来看我，跟我说他第二天要来。"

"嗯。"

"你说完之后，在门口站了很久。"

苏晚不记得有这回事。

"我以为你在等他来。"林霁说，"后来我发现不是。"

"那是什么？"

"你在数。"

苏晚的笔掉了。

笔滚到桌沿，掉在地上。

两个人都没有去捡。

"林霁。"

"嗯。"

"你别说这个。"

"为什么？"

她想了两秒。

她本来想说"没什么"。

她没说。

她说："因为我说不清楚。"

林霁等了一会儿。

"那你说得清的。"她说，"你说你能说清楚的部分。"

她看着她。

空调在响。

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

她坐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开口了。

"我从小，能感觉到的东西就是有限的。"

"嗯。"

"不是感受不到。"她说，"是能感受到的少。别人说一样东西好看，我看不出来好看。别人说一个人nice，我能判断他nice不nice，但我不难受也不高兴。"

"这个……"林霁说，"这个是情绪识别障碍吧？"

"不是。"

"我查过。"苏晚说，"不是。我能识别。我只是不会为它付账。"

林霁没听懂"付账"。

"就是我不会为了一个东西难受。"她说，"我知道这看起来很正常。"

"……"

"我十九岁的时候在本子上写过一句话。"

她说到这里停了。

她本来不打算说的。

她已经一年多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句话了。

她说："那句话我今天不说了。"

她点头。

"那你继续说。"

她想了一下。

"我到现在三十岁，我这三十年，"她说，"真正动过心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一百。"

林霁的表情变了。

"不超过一百。"苏晚重复了一遍，"用完了就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心动的感觉？"

"嗯。"

林霁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她伸手把地上的笔捡起来，放回苏晚桌上。

她放的时候手是稳的。

"那你现在还有多少？"

"四。"

林霁的眼睛红了。

"晚姐……"

"这是十秒钟前说的。"苏晚说，"你要哭了。"

"我不哭。"林霁说。

她坐了两秒，然后说："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被问出来的，一句一句挤出来的。

她现在才意识到林霁问的这个问题有多重。

她想了很久。

"因为你刚才问我，"她说，"如果一个人跟我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会不会觉得他有问题。"

"嗯。"

"我想了很久，"苏晚说，"我发现我不能判定你会不会。"

她看着。

"因为你不会。"

"为什么？"

她把笔拿起来，转了半圈，放下。

"因为你问的时候，手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昨天才知道我手会抖。"她说。

"方医生点菜的时候也抖。"

"晚姐。"

"嗯。"

"那他呢。"

苏晚的手停住了。

"谁是'他'？"

林霁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也不苦。

"你从七月十九号开始，一周六天里有四天中午不在食堂吃。"她说，"你以前天天吃。"

苏晚没说话。

"你喝水开始用保温杯了。"林霁说，"你以前一直用纸杯。"

"……"

"你今天早上七点十分就到。"林霁说，"你以前七点半。"

她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像摆器械一样整齐。

"晚姐，我不问你是谁。"

"嗯。"

"我只问一件事。"

"你问。"

她看着。

"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想让他也知道，对不对？"

苏晚在那儿坐着。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说。"

"你说了他会跑。"

"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她把视线移开了。

"因为他会执行。"她说，"你说一个指令，他执行完就结束了。你多说一句，他就不知道怎么回应。"

林霁沉默了几秒。

"那不说了。"她说。

"嗯。"

"我不说。"

她转过头看她。

她站起来了，把会诊单从桌角拿起来又放下。

"晚姐。"

"嗯。"

"你刚才说的那四十六次以后要是不想活了，来找我。"

她看着她。

"我不会那样。"

"我知道。"林霁说，"我也不会。"

"我不会。"苏晚说。

"那就好。"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身。

"晚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句都不往外说。"

"嗯。"

"不是因为我怕别人知道。"

她看着她。

"是怕他知道了以后，"林霁说，"你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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