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小燕回到庄府时,已经过了午时。
雨后的青岚镇一片狼藉,沿街不少铺子进了水,伙计们正拿木盆往外泼。几辆装药的板车陷在泥里,车轮歪着,麻袋散了一地。
庄家大门却开得很早。
庄怀山站在门内。
没有打伞。
也没有披外衣。
他就那么站着,像已经等了很久。
庄小燕远远看见父亲,脚步一下子就慢了。
春桃也没了方才在山上的活泼,小声道:“小姐,老爷脸色不太好。”
庄小燕没有回答。
她当然看得出来。
父亲一夜未睡。
眼下发青,胡子也没有修整。这个平日里最讲究体面的药商,此刻连衣襟都系错了一粒扣子。
庄小燕忽然有些心疼。
可她刚走进门,庄怀山第一句话却不是责怪。
“伤着没有?”
小燕摇头。
“没有。”
庄怀山上前两步,上下看了一遍,确认女儿真的没事,肩膀才明显松了下来。
“回来就好。”
只四个字。
庄小燕鼻子忽然有些酸。
可下一刻,庄怀山便看见了她发间那枝山桃。花已经蔫了,只剩一朵还勉强挂在在枝头。
庄怀山目光停了一瞬。
“谁给你的?”
庄小燕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山里折的。”
庄怀山没有继续问。
只是转身。
“先进屋吧。”
他的语气又恢复成平日那样。
沉稳。
不高。
却没有商量余地。
正厅里已经坐了人。
庄小燕进门的第一眼,便看见沈夫人。
四十多岁,穿着深青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不像青岚镇许多富户夫人那样满头珠翠,穿金戴银的,只戴了一支白玉簪。
沈知衡也在。
他坐在母亲下首。
一身月白长衫,身形修长,面容干净,桌边还放着一把未曾打开的折扇。
庄小燕以前见过他。
不止一次。
沈知衡确实是个很容易让长辈满意的人。
家世好。
懂礼数。
会做生意。
说话一向都有分寸,从不抢半句话说,甚至连看人的目光都很有分寸。
庄小燕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究竟喜欢什么,也许真会觉得——
嫁给这样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可“没什么不好”,终究不是“我想嫁”。
沈知衡起身。
“庄小姐。”
庄小燕点头。
“沈公子。”
没有更多。
沈知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发间那枝山桃。
只停了一瞬。
随后便自然移开。
没有问。
也没有露出不快。
正因为这样,反倒让庄小燕心里更沉。
沈夫人先开了口。
“平安回来便好。”
“昨夜你父亲差点把青岚镇给翻了过来,看那阵势,掘地三尺也不为过。”
庄小燕看向庄怀山。
父亲已经坐下,习惯性的端起茶。
不过这次却没喝。
“让父亲担心了。”庄小燕又再一次真心的说道。
庄怀山嗯了一声。
“知道就好。”
沈夫人看了父女二人一眼,没有立刻提婚事。
反而问起断云崖那边的情况。
庄小燕把山路塌陷、荒庙避雨、救到楚云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她没有隐瞒。
也没特意解释。
说到楚云时,沈知衡第一次开口。
“就是乌石渡救孩子,被洪水卷走的那个楚先生?”
庄小燕微微一怔。
“你知道?”
“上午城里已经传开了。”
沈知衡道,“那个孩子救回来了。”
庄小燕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这一声比她方才所有回答都快。
沈知衡看见了。
“嗯。”
“叫石头,对么?”
“听说只是受了惊,没有受伤。”
庄小燕笑了。
“那就好。”
沈知衡也笑了一下。
只是很淡。
庄怀山却把女儿这一瞬间的神情全看在眼里。
他忽然问:“楚云呢?”
“庄家的车送回柳叶巷了。”
“你安排的?”
“是。”
庄怀山点头,没有责怪,或许心里还有一丝的慰籍,觉得自己二十年来的心血还是没有白费。
“救命恩人,应该的。”
这句话让庄小燕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庄怀山紧接着便道:
“人情归人情。”
“婚事归婚事。”
正厅里一下安静。
终于还是来了。
庄小燕没有坐。
她站在厅中。
“爹。”
“我在山里已经说过。”
“我不嫁。”
庄怀山的眉头一下沉下来。
沈夫人没有说话。
沈知衡也只是静静看着她。
庄怀山道:“你先坐下。”
“我站着说。”
“小燕。”
“爹。”
父女两人的声音都不高。
却谁也没有退。
庄怀山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知道。”
“沈家原本今日来下定。”
“知道。”
“那你还当着沈夫人与知衡的面这样说?”
庄小燕看向沈夫人。
“正因为他们在,我才应该说。”
“总好过今日收了东西,明日再反悔。”
沈夫人眼神微微一动。
沈知衡则缓缓合上手边折扇。
庄怀山脸上已经有了一层深深的怒意。
“你以为婚姻只是你愿不愿意?”
庄小燕问:“难道最先不该问的,就是我愿不愿意吗,或者我就是一个买卖品?”
一句话。
正厅里彻底静了。
春桃站在门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庄怀山放下茶盏。
“庄家北边三批药材,全毁在洪水里。”
“你知道么?”
“知道一些。”
“不,你不知道。”
庄怀山声音仍旧压得很稳。
“三家药铺等着货。”
“七十多个伙计等着工钱。”
“外头还有两千八百两银子的借款。”
“其中两千两,是沈家替庄家垫的。”
庄小燕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一点。
这些事,父亲从未完整告诉过她。
庄怀山继续道:
“去年北路断过一次,庄家已经亏了一回。”
“今年若再撑不住,先关的是药铺。”
“药铺一关,不只是我们庄家少几间房子、少几亩地。”
“是跟着庄家吃饭的人,都得散。”
庄小燕没有说话。
父亲每一句,都是实话。
也正因为都是实话,才比单纯一句“父母之命”更让人难受。
庄怀山看着女儿。
“现在你告诉我。”
“这个婚,是不是只关乎你愿不愿意?”
庄小燕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沈知衡忽然开口。
“庄伯父。”
庄怀山顺势看了过去。
“今日不必说这么重,毕竟婚姻大事不是什么儿戏,更何况小燕还是个女孩子家,一时接受不了很正常。”
庄怀山脸色仍沉着。
“她早晚要知道。”
沈知衡点头。
“可以知道。”
“但不能因为庄家欠沈家银子,就让庄小姐觉得自己是在拿婚事还债。”
庄小燕猛然看向他。
连沈夫人都看了儿子一眼。
庄怀山皱眉。
“知衡,你……”
“庄家欠的银子,是生意上的账。”
沈知衡脸上轻笑了一笑,不急不慢的道。
“婚事却是两家长辈早先前就谈好的,性质和娃娃亲差不多。”
“不能混成一件。”
庄怀山沉默片刻。
“你父亲未必这样想。”
沈知衡笑了一下。
“那是我父亲的事。”
一句话很平静。
却第一次显露出这个年轻人性子里的硬。
庄小燕原本以为,沈知衡今日一定会因为自己当众拒婚而难堪。
可他没有。
这反倒让她心里多出一丝歉意。
她转过身,纤腰一弯。
“沈公子。”
“嗯?”
“今日的事,对不起。”
沈知衡看着她。
“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知道沈家今日来庄府是做什么来的。”
“却还是当着你们的面说不嫁。”
“确实是不太给面子。”沈知衡说。
庄小燕一怔。
他却接着道:
“但若你今日明明不愿意,还笑着收下婚书。”
“我以后知道了,反而更没面子。”
沈夫人眼里终于掠过一丝笑意。
庄怀山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事情没有因此变的简单,反而更难了。
沈夫人终于开口。
“怀山。”
她没有称庄老爷。
显然两家交情确实不浅。
“婚事今日先放一放。”
庄怀山皱眉。
“嫂夫人。”
“孩子刚从山洪里回来。”沈夫人道,“你让我现在逼她点头,即便点了,又算什么,莫非真要强扭鲜瓜吗?不合适。”
庄怀山没有反驳,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有那么几秒,庄怀山感觉自己好像很尴尬。
沈夫人看向庄小燕。
“但是小燕。”
“有句话你父亲说得没错。”
庄小燕点头。“您说。”
“人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幸福和如意郎君。”
“但选择不是一句‘我不愿意’就能结束的,一件两件的,既定的事实想要推翻都要付出代价,婚事岂能例外?”
“况且你今日说不嫁,庄家的难处也不会因为你不嫁就自己消失。”
庄小燕沉默。
沈夫人继续道:“如果你真认定这门婚不该成,那就要知道自己准备承担什么代价和后果。”
这句话,比庄怀山的责备更让庄小燕心头一震。沈夫人没有威胁她。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到面前,选择是要付出的。有时付银子。有时付名声。有时付亲情,甚至可能付命。
庄小燕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抗婚不是说一句“不嫁”就那么简单的。
沈家人最终没有留下婚书。
也没有留下聘礼。
沈夫人临走前,只让人把原本带来的礼箱重新封好。
可当沈知衡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庄小燕正在廊下。
两个人也就隔着几步远。
沈知衡问:“那枝桃花,是楚云给的?”
庄小燕下意识摸了一下发间。
没有说谎。
“嗯。”
沈知衡点头。
“很好看。”
庄小燕有些意外。
“你不生气?”
沈知衡沉默片刻。
“生气。”回答得倒很直接。
庄小燕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沈知衡继续道:“只是生气和做什么,是两回事。”
他说完,看了一眼那枝桃花。
“我至少得先知道,自己到底输给了什么,怎么输的。”
庄小燕皱眉。“这不是输赢。”
沈知衡看着她。
过了片刻,竟笑了一下,准确的说,是苦笑了一下。
“你看。”
“我还没你懂。”
说罢转身离开。
庄小燕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并不轻松。
因为她知道。
今天所有人都已经给了她体面。
可真正的难处,还没有开始。
柳叶巷。
楚云回到家时,院门没有关。
他拄着木棍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母亲魏氏坐在门槛上。
头发湿着,鞋上全是泥。
楚云心里一下沉下去。
“娘。”
魏氏猛地抬头。
看见儿子的那一刻,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站起来,可腿却一软。
楚云赶紧过去扶住母亲的胳膊。
“娘!”
魏氏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力气不大。
“你还知道回来?”
楚云不敢躲。
“孩儿错了。”
“你错在哪儿?”
“出去前没把话说清。”
“还有呢?”
“让您担心。”
魏氏眼圈终于红了。
“我从昨晚找到今天。”
“去乌石渡找。”
“去河边找。”
“连义庄都去问了。”
楚云听到“义庄”两个字,心里一下难受起来。
“娘……”
魏氏却已经看见他腿上的伤。
所有火气瞬间又消了一半。
“怎么弄的?”
“抱孩子的时候洪水撞的。”
“骨头呢?”
“倒是没什么大碍。”
“那又是谁给你包的?”
楚云顿了一下。
“一个姑娘。”
魏氏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楚云莫名有些心虚。
“救你的?”
“嗯。”
“姓什么?”
“庄。”
魏氏手上的动作停住。
“庄家的姑娘?”
楚云抬起头,略显惊愕的不禁问道。“娘认识?”
“不认识。”
魏氏坐下来,替他看药布。
“可青岚镇庄家就那么一家。”
她又看了儿子一眼。
“那姑娘是不是叫庄小燕?”
楚云更惊讶。
“您怎么知道?”
魏氏叹气。
“今天半个镇子都知道庄家小姐在断云崖救了人。”
“还知道沈家今日原本要去下定。”
楚云神情微微一滞。
魏氏看见了。
但什么都没问。
只道:“先吃饭吧。”
饭很简单。
一碗稀粥。
两碟咸菜。
楚云却吃得很慢,魏氏在旁边补着衣服。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庄小姐,人怎么样?”
楚云低头喝粥。
“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会医术。”
“心善。”
“胆子也大。”
魏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就这些?”
楚云抬头。
“还有什么?”
魏氏笑了。
“没什么。”
楚云觉得母亲笑得有点怪。
却说不上哪里怪。
吃完粥,他把怀里的红绳木牌放到桌上。
“明日我想去看看石头。”
“腿都这样了还去?”
“孩子因我受了惊。”
魏氏瞪他。
“是你因孩子差点没命。”
楚云笑了笑。
“可总得看看不是嘛,孩子总归是孩子,不能跟他置气。”
魏氏拿他没办法。
“去可以。”
“别再逞能。”
楚云点头。
“知道。”
魏氏又道:“也该去庄家道谢。”
楚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嗯。”
“救命之恩,不能装不知道。”
“孩儿明白。”
魏氏没有再多说什么了,只是低头穿着针,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从小把屎把尿,长大身边寸步不离二十三年了,什么时候提起一个姑娘时,连喝粥都比平日慢?做娘的,大概总比儿子先看出来。
沈家。
沈知衡回来以后,没有立刻去见父亲。
先回了自己院子。
沈全早就已经等在那儿了。
“公子。”
“嗯。”
“庄小姐今日态度如何?”
沈知衡坐下。
“你不是看见了?”
沈全赔笑。
“老奴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庄沈两家的婚约,是老爷很看重的事。”
沈知衡打开桌上的一本账册。
“我父亲看重的是庄家的三间药铺。”
沈全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公子说笑了。”
沈知衡没抬头。“我不喜欢说笑。”
这句话落下。
屋里一下安静。
没多久沈全很快就恢复了。
“沈家帮庄家渡过难关,两家结亲,本就是两全其美。”
沈知衡翻过一页。
“那便更该两全。”
“若那庄小燕不愿意,就不是两全。”
沈全低声道:“姑娘家一时想不开,也正常。”
沈知衡终于抬头。
“什么叫想开?”
沈全愣了一下一时没接上。
沈知衡靠回椅背。
“我娶一个不愿嫁我的人回来。”
“然后日日看她心里想着别人。”
“这叫想开?”
沈全赔笑。
“那楚云不过是个穷教书的。”
沈知衡眼神慢慢冷了一点。
“我问你了么?”
沈全立刻低头。
“是是,是老奴多嘴。”
沈知衡把账册合上。
“你查过楚云?”
沈全沉默了一瞬。
“只是顺手问了几句。”
“谁让你查的?”
“老奴想着……”
“我问你是谁让你查的。”
沈知衡的声音依旧不高。
沈全却明显紧张了一下。
“没人。”
“是老奴自作主张。”
沈知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到什么时候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是。”
沈全低头。
可走到门边时,沈知衡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沈全回头。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沈知衡沉默片刻。
“把你知道的留下。”
沈全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
他留下的东西很少。一张薄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楚云。
二十三岁。
柳叶巷人。
父亡。
母魏氏。
私塾先生。
无功名。
无田产。
无习武经历。
昨日乌石渡救童落水。
沈知衡看了很久。
最后将纸折起来。
没有扔。
旁边小厮忍不住问:“公子,这种人也值得查?”
沈知衡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值得查?”
小厮想了想。“至少也得有些本事。”
“他没有么?”
“就是救了个孩子。”
沈知衡看向窗外。
“明知道下去可能会死,还敢下去。”
“这还不算本事?”
小厮被问住了,哭笑不得。
沈知衡重新拿起纸。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无习武经历”五个字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叫楚云的人,也许不会永远只是个教书先生。
当天傍晚。
庄家出了第一件事。
东街药铺的掌柜的匆匆赶回来了。
一进门便直奔书房。“老爷。”
庄怀山正在算账。“怎么了?”
掌柜脸色很差。
“沈家的第二批药材,今天没送来。”
庄怀山手里的算盘珠一下停住。
“原本什么时候到?”
“午后。”
“去问了吗?”
“问了。”
“沈家货栈说,北路损失太大,要先重新核账。”
庄怀山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以前怎么没核?”
掌柜的不敢说。
屋里安静了很久。
庄怀山才道:“缺多少?”
“止血散、退热草和金疮药都缺。”
“若明日还不到,东街铺子最多撑两天。”
青岚刚遭洪灾。现在最缺的,偏偏就是这些药。
庄怀山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未必是沈知衡的意思。甚至未必是沈夫人的意思。
可商号里的事情,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心善,就自己停止运转。
沈家一旦觉得婚事不稳。
庄家的信用、借款、货路,都会跟着变。
这就是现实。
没有刀,却一样能逼死人。
庄小燕站在书房门外。
刚好听见最后几句。
她没有进去。
而是慢慢退到廊下。
春桃也跟了过来。
“小姐?”
庄小燕没说话。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过了很久。
问了一句:
“我若不嫁。”
“真的会有很多人没饭吃么?”
春桃张了张嘴。
不知道怎么回答。
庄小燕又问:“东街药铺有多少伙计?”
“大概二十多个。”
“他们都有家吧?”
春桃轻轻点头。
庄小燕不说话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到“代价”两个字的重量。
不是父亲骂她。
不是沈家难堪。
而是一些她甚至叫不上名字的人,可能因为她的一句“不嫁”,失去饭碗。
春桃急忙道:“小姐,这又不是您的错。”
庄小燕静静地看着她。
“是不是我的错,和会不会发生,是两回事。”
春桃愣住。
庄小燕缓缓坐到廊下。
发间那枝山桃已经彻底蔫了。
她轻轻取下来,看了很久。
“春桃。”
“嗯?”
“给我找个小瓶子。”
“做什么?”
“装水。”
春桃不明白。
但还是去了。
庄小燕把那枝山桃放进瓶中。
花已经快落了,可她没有扔。
她只是觉得——
有些东西,即使很难留住,也不该因为快枯了,就先丢掉。
第二天一早。
庄小燕主动去了父亲书房。
庄怀山一夜没睡。
桌上堆满账本。
她进去以后,没有立刻说婚事。
而是把自己的一只首饰匣放在桌上。
庄怀山皱眉。
“做什么?”
“里面的金簪、玉镯,还有娘以前给我的两支钗。”
庄怀山脸色变了。
“拿回去。”
“能换多少银子?”
“我让你拿回去!”
庄小燕没动。
“爹。”
“我不想因为自己不嫁,便装作庄家的难处与我无关。”
庄怀山死死看着她。
“所以你想拿这点首饰填两千多两的窟窿?”
“填不了。”
“我知道。”
“那你这是做什么?”
庄小燕轻声道:
“先填我能填的。”
庄怀山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原本最生气的,不是女儿不肯嫁。而是觉得她年轻,不知道一个选择后面压着多少东西。
可如今。
她开始知道了。
却仍然没有说“那我嫁”。
这反而比哭闹更让庄怀山心里发沉。
“你还是不嫁?”
庄小燕点头。
“是。”
“知道药铺可能关?”
“知道。”
“知道庄家可能败?”
“知道。”
“知道镇上会有人骂你不孝,说你为了一个男人毁了庄家?”
庄小燕脸色白了一点。
但还是点头。
“知道。”
庄怀山猛地站起来。
“那你还不嫁!”
这一声终于压不住。
震得桌上茶盏都轻轻一跳。
庄小燕眼圈瞬间红了。
可她没有退。
“爹。”
“我不是为了楚云才不嫁。”
庄怀山一怔。
这是父女二人第一次真正提起这个名字。
庄小燕继续道:“在断云崖遇见他之前,我就不愿意嫁到沈家。”
“他只是让我第一次知道——”
她停了一下。
“原来一个人,可以不先问你家里有多少钱,不先问你能带来什么,只问你愿不愿意。”
庄怀山脸色越来越难看。
“认识一天,你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
庄小燕摇头。
“所以我没有说要嫁他。”
“我只是说,我不嫁沈知衡。”
这一句话。
让庄怀山忽然没法接。
因为女儿说得没错。
不愿嫁沈知衡。
和一定要嫁楚云。
本来就是两回事。
庄小燕看着父亲,声音慢慢低下来。
“爹。”
“我可以跟您一起还债。”
“可以卖首饰。”
“可以去药铺做事。”
“如果最后庄家真的败了,我也可以和您一起重新来过。”
“但我不能为了怕庄家败,就拿自己一辈子的所有去抵债,那我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你们生我下来就注定是一个行尸走肉。。”
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没有擦。
“那样就算庄家保住了。”
“您以后每天看着我。”
“真的会觉得是保住了吗?”
庄怀山站在那里。
许久没有动,最后伸手把庄小燕拿过来的首饰盒推了过去:“拿回去吧,庄家还没穷到卖你娘留下的东西。”
门外。
老管家周伯低着头。
原本想进去送账本。
最后又悄悄退了出去。
刚走到院外,迎面正好遇见春桃,春桃一见便问:“周伯,怎么不进去啊?”
周伯把账本往怀里一夹。
“老了。”
“耳朵不好。”
春桃往书房看了一眼。
“您明明什么都听见了。”
周伯瞪她。
“听见什么了?”
“你个小丫头,休要胡说,老夫什么也没听见。”
说完背着手便走了。
春桃看着他的背影。
忍不住小声嘀咕:
“明明最会听墙根,还说不是。”
周伯远远回了一句:
“再多嘴就扣你桂花糕!”
春桃立刻闭嘴了。
庄府沉重了一夜的空气,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活气。
可谁都知道。
真正的风雨。
才刚刚开始。
午后。
沈府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不是直接送给沈知衡的。
而是直接送到了沈全的手里。
沈全关上房门以后,才拆开。
纸上没有正文。
只有三个名字。
庄小燕。
楚云。
沈知衡。
三个人名字之间,画着一道极细的红线。
最下面,写着一句:
“婚不可断。”
沈全看了很久。
随后把纸放到烛火上烧掉。
火光映着他的脸。
那张平日总带笑的脸,第一次完全没有表情。
门外有人低声问:
“全爷?”
沈全把灰烬碾碎。
“去查。”
“查什么?”
“楚云昨日从乌石渡到断云崖,究竟经过了哪里。”
“还有——”
他停了一下。
“荒庙里,有没有灯。”
门外人明显愣了。
“灯?”
沈全眼神慢慢冷下来。
“青铜灯。”
同一时刻。
柳叶巷。
楚云正坐在门前晒伤腿。
石头来了。
孩子一看见他,便扑过去一把紧紧的抱住先生的腰。
“先生!”
楚云疼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
“腿!腿!”
石头赶紧松手。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以为先生死了。”
楚云抬手给他擦脸。
“先生哪那么容易死。”
石头抽噎道:“我娘说,以后不许我去河边了。”
“你娘说得对。”
“那先生为什么去?”
楚云一时语塞。
石头盯着他。
“先生也不听话。”
魏氏在屋里是真的没忍住笑。
楚云无奈。
“以后你少拿这件事堵我,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石头却很认真。
“那以后先生再掉水里,我也去救。”
楚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不许。”
“为什么?”
“因为救人不是一起送死。”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忽然愣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
脑海里忽然浮现庄小燕冒着雨从断崖爬下来的样子。
她救自己的时候。
是不是也根本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楚云低头看着腿上的药布。
半晌。
轻轻笑了一下。
“还真是个不要命的姑娘。”
魏氏在屋里听见了。
抬高了嗓门儿问:“说谁呢?”
楚云立即道:“没谁。”
魏氏笑得更明显了。
傍晚的时候。
庄府派人送来一包药。
没有署名。
里面只有止痛、活血和消肿的草药。
楚云打开药包。
最下面压着一张很小的纸。
没有落款。
只写了六个字:
“孩子无事。好好养伤。”
楚云看了一眼。
便知道是谁。
他把纸折好。
没有扔。
魏氏从旁边经过。
“谁送的?”
“庄家。”
“哦。”
魏氏走了两步。
又反身折了回来。
“庄家的谁?”
楚云抬头。
魏氏一脸无辜。
“我就随便问问。”
楚云没回答。
只把纸收进怀里。
魏氏看得清清楚楚。
也没拆穿。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青岚镇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
可同一座城里,已经有三种完全不同的心思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庄小燕第一次知道,拒绝一场婚姻,真的会付出代价。
沈知衡第一次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比较输赢的穷书生。
而楚云,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有人已经开始查他。
更不知道断云崖那盏古灯亮起以后,自己与庄小燕的名字,已经被写进另一张比婚书危险得多的名单里了。
这一场婚姻。
从这一刻开始,已经不只是庄家与沈家的事了。
有人想让它成。
有人想让它断。
有人在乎的是家业。
有人在乎的是体面。
也有人在乎的,是沉渊那扇尚未真正苏醒的门。
而庄小燕自己,只在乎一件事——
她这一生。
到底能不能由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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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回 朱门一诺压终身,青衫初入沈家眼》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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