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青岚镇又飘起了小雨。
雨并不急。
细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幕里落下来,打在屋瓦上,只剩一层连绵不断的沙沙声。
庄小燕醒得很早。
昨晚从母亲旧物里找出来的几张纸,还整整齐齐地放在桌面上。
她先拿起宁婉清亲笔留下来的那张。
“断云崖旧灯,借验三日。”
“铜不异,石有异。”
“青赤之色,不入药理。”
“原处归还,勿动。”
旁边,则是那一小片几乎已经残破得无法继续拼接的旧纸。
上面只剩:
“……各守其命……”
以及下面半句:
“……不可相……”
庄小燕昨夜反复看过很多遍。
到现在,她仍然没有试图把后面缺失的字补出来。
母亲留下的东西已经够少了。
如果再用自己的猜测去补,最后很容易连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分不清。
她把残纸重新放回桌面。
手指却没有马上离开。
十三年前。
母亲查过断云崖的青铜灯。
查的并不是铜。
而是灯里面那块乌纹石。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母亲突然不允许她再往北岭走。
这些事情如果全部只是巧合,未免太巧。
可如果不是巧合——
宁婉清究竟知道了多少?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春桃端着早饭走了进来。
刚把粥放下,她便看见庄小燕手边的旧纸。
“小姐。”
“嗯?”
“您昨晚是不是又看这些东西看到很晚?”
庄小燕抬起眼。
“没有。”
春桃往她眼下看了一眼。
“那您眼睛下面这一点青,是昨天突然长出来的?”
庄小燕被她说得没了话。
春桃把筷子摆好。
“先吃饭吧。”
“老爷已经说过不许去北岭了。”
“您要是再不好好睡觉,我怕下一步就是连这几张纸都给您收走。”
庄小燕端起粥碗。
“我又没说要去北岭。”
“可您心还在那里。”
庄小燕喝了一口粥。
没有反驳。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昨天我们只翻了娘留下来的木匣。”
春桃抬头。
“嗯。”
“那些旧账和药房单据,还没仔细看。”
春桃拿筷子的手停了下来。
“小姐。”
“就在西厢房。”
“我知道。”
“也不用出门。”
“我知道。”
庄小燕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春桃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觉得,您只要还在查,不管人在不在北岭,老爷知道了都得头疼。”
庄小燕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吃完饭再让他头疼。”
沈府的早晨,比庄家安静得多。
沈知衡吃过饭以后,把一张自己昨晚画好的路线图铺到了书房桌上。
图很简单。
只画了西仓、南官道、北岭外围以及几条过去运货用过的旧路。
没过多久,沈全便进来了。
“公子。”
沈知衡抬头。
“下个月西仓有批药要送去临水县。”
“南边官道被洪水冲坏了一段。”
沈全看了一眼桌上的图。
“公子想改路?”
“只是先问问。”
沈知衡指了指北岭外围。
“过去这附近不是也能通车吗?”
沈全俯身看了一会儿。
“早年确实能走。”
“后来几处山路塌过,大车已经很少往那里去了。”
沈知衡点了一下头。
“西坡这一带呢?”
沈全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移过去。
“西坡?”
“嗯。”
沈知衡像是在认真核算路程。
“如果只是绕过官道坏掉的地方,再从北面接回主路,会不会快一些?”
沈全没有马上回答。
他仔细看了一遍路线图。
“车恐怕不行。”
“为什么?”
“那边过去有采石场。”
“旧路很窄。”
沈知衡的眼神没有变化。
沈全继续说道:
“以前采石的人倒是走过几条小道。”
“后来石场荒了,路也跟着废了。”
“现在还能不能走,老奴就不敢说了。”
这一句话比直接告诉他哪里有便道谨慎得多。
听起来也完全像一个曾经管过车马的老人凭记忆作出的回答。
沈知衡没有追问。
只说道:
“既然如此,就不冒这个险。”
“还是走南边。”
“最多耽误几天。”
沈全点头。
“公子说得是。”
谈话到这里原本已经结束。
沈知衡把路线图往回收时,却像突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
沈全停住。
“公子还有吩咐?”
“以前北岭采石场的人,是从哪边进去?”
沈全想了想。
“正路从东南边进。”
“至于采石工自己走的小路……”
他的手指在桌上比画了一下。
“西面应该也有。”
“老奴年轻的时候跟车队去过附近,不过已经很多年了,记不太清。”
沈知衡点头。
“知道了。”
沈全行礼退下。
门关上以后,沈知衡仍坐在原处。
他没有因为刚才几句话就得出任何结论。
沈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合理解释。
他年轻时跑过北岭。
知道采石场附近存在工人走的小路,本身不奇怪。
真正让沈知衡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沈四从北岭回来以后明确说过,袭击他们的第二个人是从旧石场西侧方向消失的。
他们没有找到路口。
只判断那里很可能还有可以走人的地方。
而沈全刚才同样提到了——
西面。
这不是证据。
却足够让人记下来。
沈知衡拿起笔。
只写了两个字。
西路。
然后把纸折了起来。
上午快到巳时,西厢房重新被打开。
这一次,庄小燕没有再翻母亲的衣物。
她和春桃直接把几摞旧账、药单和来往凭据搬到了窗边。
很多纸都已经发黄。
有些甚至一碰便掉纸屑。
两个人翻了接近一个时辰。
春桃的腰都坐酸了。
“小姐。”
“嗯?”
“我现在开始怀念前堂抓药了。”
庄小燕低着头。
“为什么?”
“至少站着的时候,腰不会这么疼。”
庄小燕刚要笑,手里的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她从一本旧药册里抽出了一张发黄的收货单。
纸上的字已经褪去不少。
可最上面四个字还能够辨认:
宁氏药房。
下面写着地址:
南桥东首。
庄小燕坐直了身体。
“春桃。”
“怎么了?”
春桃凑过来。
“宁氏药房?”
“嗯。”
庄小燕继续往下看。
这张只是很普通的旧药材收货凭据。
时间比十三年前还要早。
并没有任何关于青铜灯或者乌纹石的字。
真正让她注意的是凭据下面盖着的一枚旧印。
暗红色的印泥已经褪得很浅。
印章中间是一个“宁”字。
下面还有一道细长的纹样。
像一片卷起来的叶子。
又有些像收拢起来的半边羽翼。
春桃盯着看了看。
“跟北岭那两只鸟不一样。”
“嗯。”
庄小燕点头。
“也跟楚云手腕上那种纹路不一样。”
她没有因为形状稍微有一点相似,就强行把它们归成同一种东西。
这很可能只是宁家过去做生意时使用的普通商号记号。
但至少,这张单子确定了宁氏药房以前真正的位置。
南桥东首。
庄小燕想了一会儿。
“我想去看看。”
春桃这次倒没有立刻反对。
“就在镇里?”
“嗯。”
“那我陪您。”
庄小燕把旧单据重新放好。
“先去一趟柳叶巷。”
春桃刚准备说话。
庄小燕已经先看向她。
“楚云那里有《青岚旧路》。”
“我想确认一下旧药房具体在南桥什么位置。”
春桃眨了眨眼。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庄小燕把单据装进袖袋。
“你刚才的表情已经说了。”
春桃忍不住笑了。
她们到柳叶巷的时候,雨刚停不久。
屋檐仍然不断往下滴着水。
石头正趴在院里的小桌上写字。
楚云坐在旁边。
左腿伸得稍直一些,手边放着木杖。
他的腿伤已经消肿了大半。
走短路没有问题,只是不能快,也不能久走。
左肩那道刀伤也已经结痂。
平时只要不用力抬臂,已经不至于明显影响动作。
石头最先看见人。
“庄姐姐!”
庄小燕走进院子。
“今天字写完了吗?”
石头立刻点头。
“快写完了。”
楚云看了一眼纸。
“还剩半页。”
石头刚刚挺起来的胸膛又缩了回去。
魏氏正好从屋里出来。
看见庄小燕和春桃,立刻笑了。
“庄姑娘来了。”
“魏姨。”
庄小燕行了一礼。
“我来借一本书。”
“借书好。”
魏氏往楚云那边看了一眼。
“只要不是借人就行。”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楚云愣住了。
庄小燕也没想到魏氏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春桃赶紧低下头。
肩膀却已经开始抖。
魏氏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回屋。
“你们自己找。”
楚云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低声说道:
“我娘最近……”
庄小燕看着他。
“怎么?”
楚云想了想。
最后还是没解释。
“没什么。”
《青岚旧路》里果然记着南桥。
楚云翻了几页,找到一行旧注。
“南桥东首,宁氏药房。门前双槐,后临旧井。”
庄小燕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就是这里。”
楚云问:
“要过去?”
“嗯。”
“就在镇里看看。”
楚云把书合上。
“我也去。”
庄小燕第一眼看的便是他的腿。
楚云已经猜到了。
“南桥离这里不到一里半。”
“我慢慢走。”
庄小燕又看了一眼他的肩。
“肩膀呢?”
“已经结痂了。”
“腿如果疼呢?”
“我会停。”
庄小燕看着他。
楚云又补了一句:
“真的。”
春桃站在旁边。
忽然说道:
“那我先回药铺一趟。”
庄小燕看她。
“你不一起去?”
“陈大夫今天要去看看阿顺妹妹。”
春桃说道:“刘掌柜让我回去把药包准备好。”
这确实是正事。
庄小燕没有多想。
“那你办完事情去南桥找我们。”
“知道了。”
春桃答应一声。
先出了柳叶巷。
春桃回到东街药铺的时候,陈大夫正准备出门。
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沈四。
他手里提着给陈安重新配好的外伤药。
看见春桃进来,他扬了一下眉。
“今天不跟着你家小姐?”
春桃没好气地说道:
“关你什么事?”
“随口问问。”
沈四看见她正在找阿顺家的药包,伸手便把旁边一只纸包递了过去。
“这个。”
春桃接过以后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刘掌柜刚才找了半天。”
沈四说道:“最后还是我从药架下面看见的。”
春桃狐疑地看着他。
“你没乱动药吧?”
沈四气笑了。
“我现在在你眼里连药包都不能碰?”
“谁知道。”
陈大夫在旁边听得头疼。
“你们两个要吵,等我回来再吵。”
“阿顺妹妹还发着热。”
两个人果然都闭了嘴。
陈大夫年纪大。
雨后路滑。
沈四索性帮他提了药箱。
春桃拿着药包和伞。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走到巷口时,一辆装菜的小车陷进泥坑,正挡着去路。
沈四上去帮忙推车。
春桃也在旁边扶了一把。
两个人身上都溅了些泥。
车终于推过去以后,沈四看着她裙角上的泥点。
“你看。”
“跟着我也没什么好事。”
春桃瞪他一眼。
“谁跟着你了?”
“行。”
沈四点头。
“是我跟着你。”
春桃被噎得说不出话。
陈大夫在前面叹了一声。
“你们两个再磨蹭,病人的热都自己退了。”
这一次,两个人一起快步跟了上去。
庄小燕和楚云走出柳叶巷不久,天上又重新落起了细雨。
雨比清晨更轻。
像一层薄雾。
庄小燕撑开油纸伞。
楚云拄着木杖走在她旁边。
伞面不算大。
两个人如果隔得太远,总有一个人的肩膀会落到雨里。
刚走过半条街,楚云便发现伞一直往自己这边偏。
庄小燕靠外侧的肩膀已经沾上了一层细小水珠。
“伞往你那边一点。”
庄小燕低头看了一眼。
“不碍事。”
楚云本来想伸手接伞。
手刚抬起来,又想起左肩上的伤。
动作随即停住了。
庄小燕看见以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总算知道自己身上有伤了?”
楚云无奈。
“这两天被说得太多,想不知道也难。”
“谁说你?”
“我娘。”
“石头。”
楚云停了一下。
“还有你。”
庄小燕忍不住笑了。
“看来我们都说得没错。”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青石路被雨洗得发亮。
街边卖热汤面的摊子冒着白汽。
一个挑菜的老人正蹲在屋檐下面重新捆散开的菜叶。
几个孩子追着一个破草球从巷口跑过去,鞋底踩进水洼,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楚云的步子并不快。
走了半程以后,腿上的酸胀感已经慢慢出来了。
庄小燕很快察觉到。
她没有问“疼不疼”。
只是把脚步自然放慢了一点。
楚云走了十几步,也察觉到了。
“你不用跟着我走这么慢。”
庄小燕看着前面的路。
“又没有人在后面追我们。”
楚云一怔。
随后笑了。
“也是。”
又走了一段,路边一间蒸饼铺刚好揭开笼屉。
热气一下冒出来。
甜米香混着雨后青石板的潮气,从街边慢慢散开。
庄小燕往那边看了一眼。
走过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楚云说道:
“想吃就买。”
庄小燕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你看了两遍。”
“你也看了。”
“我在看价钱。”
庄小燕笑了。
“多少钱?”
“两个三文。”
“你倒看得清楚。”
楚云说道:
“教书赚的钱不多。”
“买东西自然要先看价。”
庄小燕走过去买了两个。
递给他一个。
楚云没有马上接。
“我有钱。”
“我知道。”
“那怎么是你付?”
庄小燕把热饼往前递了递。
“因为是我想吃。”
“顺便给你一个。”
楚云只好接过来。
“那下次我请。”
庄小燕咬了一小口。
忽然说道:
“你还欠着别的呢。”
楚云愣了一下。
很快便想起了荒庙那夜。
“多收一点利息?”
庄小燕看着他。
眼里已经有了一点笑。
“还记得?”
“债主都没忘。”
“欠债的人怎么敢忘。”
两个人相视片刻。
谁都没有再往下说。
街边很吵。
却又好像突然安静了一下。
他们当然都知道。
说的已经不只是两个蒸饼。
南桥东首的旧铺面还在。
只是早已经不卖药了。
如今那里是一间纸伞和杂货铺。
门前果然还长着两棵老槐树。
其中一棵树心已经空了一半。
楚云抬头看了看。
“书上那两棵树应该就是它们。”
庄小燕也停下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母亲小时候,也许无数次从这里进出。
可她自己却几乎没有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忆。
铺子的主人姓杜。
当地人都叫杜伯。
已经六十多岁。
听见庄小燕说明来意,老人先仔细看了她几眼。
“你娘是宁婉清?”
庄小燕有些意外。
“杜伯见过我娘?”
“见过几回。”
老人说道:“我年轻时候就在南桥做纸伞生意。”
“那时我家铺子就在宁氏药房隔壁。”
“后来宁家铺子空下来,我才把这边也租了过去。”
这一下,老人能够记得宁家的事情便合理了许多。
庄小燕拿出那张旧收货单。
“这种印,您还认识吗?”
杜伯把纸拿到窗边。
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是宁家的旧商号章。”
“下面这个纹样呢?”
老人看了看。
“老早就有。”
“有人说是药叶。”
“也有人说像鸟翅。”
“具体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
庄小燕点了点头。
没有继续往青魂、赤命或者荒庙双鸟上硬套。
“以前药房的门牌还在吗?”
杜伯想了一下。
“后院好像还有一块。”
三个人绕到后院。
那里果然有一口废井。
井口已经盖上了厚木板。
靠墙的地方,还嵌着一块被风雨磨得发白的旧石。
上面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宁字。
下面则是与收货单相同的那道细长纹样。
庄小燕走近。
用手轻轻擦去石面的灰。
图案比纸上完整一些。
确实像一片向内卷起的长叶。
如果非要说像羽翼,也只能说有那么一点。
和青铜灯上的双鸟完全不是同一种图形。
楚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至少现在不能证明它们有关系。”
庄小燕点头。
“嗯。”
这正是她心里想的。
线索可以记。
可不能因为想找到答案,就把所有相似的东西都当成答案。
杜伯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
“对了。”
“你娘出嫁以后,好像还回来找过这块石头。”
庄小燕猛地转身。
“什么时候?”
老人皱着眉。
“太多年了。”
“我得想想。”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应该是在你还很小的时候。”
“有一年夏天。”
“她一个人回来,拿纸把这块门石上的章样拓了一份。”
庄小燕心里轻轻一跳。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杜伯摇头。
“没说。”
“我当时还问她,是不是嫁人以后想留个娘家的念想。”
“她说不是。”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
老人笑了一下。
“十几年前的事情,我能记住这些已经不错了。”
庄小燕没有继续逼问。
可她心里已经把这个时间记了下来。
十三年前。
如果杜伯没有记错,那么母亲回来拓宁家旧章的时间,很可能就在查验青铜灯前后。
为什么要拓旧章?
她仍然不知道。
但这至少是一条真正属于宁婉清自己的线索。
不是来自沈家的账。
也不是北岭留下来的残纸。
从南桥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楚云走了一段以后,左腿终于开始明显发酸。
庄小燕没有让他继续逞强。
“前面坐一会儿。”
桥边正好有个小茶摊。
两个人找了靠外的位置坐下。
楚云把木杖靠到桌边。
低头慢慢活动了一下左腿。
庄小燕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疼?”
“酸。”
楚云回答得很老实。
庄小燕看了他一眼。
“有长进。”
楚云笑了一下。
“我现在知道说实话了。”
“以前不知道?”
“以前怕说了以后,别人不让我动。”
庄小燕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说道:
“那说明别人不让你动,是有原因的。”
楚云没有反驳。
茶摊前面有人正在收被雨打湿的桌布。
一只黄狗蹲在屋檐下舔着前爪。
老板家的小孙女抱着一只缺口瓷碗跑出来,又被祖母叫回去擦手。
都是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情。
庄小燕端着茶,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时候。
没有人催她什么时候定婚事。
没有人问庄家欠了多少账。
也没有青铜灯、乌纹石和看不懂的旧字。
只是坐下来。
喝一杯便宜的热茶。
身边恰好有一个说话并不让她觉得累的人。
楚云忽然问:
“如果最后查出来,这件事情真的很危险,你还会继续吗?”
庄小燕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杯里的茶叶一点点沉到杯底。
“会。”
楚云看着她。
庄小燕继续说道:
“但我不会为了查明白,就什么都不管。”
“我想知道娘当年经历过什么。”
“可我也知道,人活着才能继续找答案。”
楚云点了点头。
“这样最好。”
庄小燕抬起眼。
“你还好意思说我?”
楚云愣了一下。
“我怎么了?”
“乌石渡。”
楚云不说话了。
“还有药铺。”
庄小燕又补了一句。
楚云沉默得更彻底了。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先笑了。
“药铺那次确实没想那么多。”
“所以呢?”
楚云想了一下。
“以后尽量先想。”
庄小燕皱眉。
“又是尽量?”
楚云立刻改口。
“先想。”
庄小燕这才满意了一点。
楚云端起茶。
喝了一口。
忽然望向街对面的院墙。
院里伸出半截桃树枝。
被雨洗得很干净。
“其实这样的日子挺好。”
庄小燕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哪样?”
“有屋住。”
“有饭吃。”
“白天做自己的事。”
“晚上能安稳睡一觉。”
他想了想,又说道:
“如果还能有个小院子,就更好了。”
庄小燕笑了。
“你的要求倒不高。”
“要求太高也未必办得到。”
“那院子里种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以后,庄小燕自己先怔了一下。
楚云也愣了愣。
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
“你喜欢什么树?”
庄小燕低头看着茶杯。
“桃树吧。”
楚云的目光轻轻动了一下。
显然也想起了荒庙那夜的山桃枝。
可他没有提。
只是说道:
“桃树挺好。”
“春天有花。”
庄小燕接了一句:
“秋天还有桃子。”
楚云笑了。
“你比我想得还实在。”
“树都种了,为什么只看花?”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没有人说以后。
更没有人说谁家的院子。
只是顺着一棵路边探出墙头的桃树,说了几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可庄小燕低头喝茶的时候,心里却莫名出现了一幅很淡的画面。
一间不大的院子。
墙边晒着药。
树下放着桌子。
有人坐在那里教孩子认字。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
她很快便把它压了下去。
连自己都没有细想。
他们回到柳叶巷附近的时候,春桃已经办完事情找了过来。
裙角还沾着几处泥点。
庄小燕看见以后问:
“你摔了?”
“没有。”
春桃低头看了一眼。
“路上帮人推车溅的。”
“阿顺妹妹怎么样?”
“陈大夫看过了。”
“就是受寒发热,暂时没有大事。”
庄小燕点了点头。
“那就好。”
春桃看了一眼楚云。
又看了一眼庄小燕。
最后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竟然一句玩笑也没说。
庄小燕反而觉得奇怪。
“你怎么了?”
春桃立刻摇头。
“没什么。”
事实上,她已经看出来了。
小姐今天心情很好。
那种好不是查到线索以后的兴奋。
也不是解决药铺麻烦时的轻松。
是另一种她现在还不准备点破的东西。
入夜以后,沈府书房仍亮着灯。
沈知衡重新摊开沈四从北岭带回来的简图。
旧石场的正面入口已经画得很清楚。
西侧却仍然只有乱石、残墙和一个没有找到入口的问号。
白天沈全说的那句话还留在他脑子里。
“以前采石的人倒是走过几条小道。”
“西面应该也有。”
沈知衡没有因为这句话便断定沈全有问题。
十三年前的老路,他知道也正常。
真正需要确认的是——
那条路如今到底还在不在。
如果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彻底断了,那么沈全的话只是旧记忆。
如果直到现在仍然可以通行,而他又知道得比其他人更清楚……
事情就不一样了。
沈知衡拿起另一张纸。
没有写沈全的名字。
只写了:
查西侧旧路。
他准备让沈四换一个完全没有参与过前几次调查的人,从北岭外侧重新找一次。
不问人。
不惊动沈全。
只看路。
写完以后,他把纸折好。
就在这个时候,外院有人过来送当日的车房记录。
沈知衡随手翻了几页。
翻到最后一张时,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份很普通的旧车房钥匙交接记录。
抄的是十三年前部分留档。
记录上写着,当年北岭那批货送出去前一晚,外院西仓的备用钥匙曾经临时换过一次保管人。
原本该由沈全领用。
可那一晚,他的名字被划掉了。
旁边重新写了另一个已经模糊的人名。
沈知衡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这与他原来的怀疑正好相反。
至少从这份记录上看——
那一晚真正拿到西仓钥匙的人,并不是沈全。
如果记录是真的。
那么账页上那个模糊的“全”字,也许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带偏了。
沈知衡缓缓靠回椅背。
没有失望。
反而更加警觉。
有人留下了像沈全的线索。
可另一份记录又把沈全从最关键的一晚摘了出去。
到底哪一份是真的?
又或者——
两份都是真的。
只是有人从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了把真正经手的人藏在账目后面。
窗外的风吹过。
桌角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同一夜。
庄小燕手里多了一枚宁家旧章的线索。
沈知衡面前,却多了一条与原先判断完全不同的旧记录。
十三年前那几天发生过什么,仍然没有人说得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那段旧事留下来的痕迹,并没有沿着一条直路通往答案。
它更像一团缠在黑暗里的旧线。
每拉出一根。
旁边便会露出另一根。
而真正被藏在最里面的那个结,到现在还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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