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爱而不得

【一：当年情】

杨雪儿站在总坛的飞檐之上，望着冷封侯领着敖青青与敖世尊走出洞外，眼中忽现一丝不舍。她一袭红衣如烈焰翻飞，袖口绣着的金线凤凰在风中若隐若现，衬得她苍白面容愈发清冷。

身后，曲九问的脚步声带着三分踉跄、七分沉重，最终停在她三步之外。他腰间空荡荡的酒葫芦随风轻晃，发出细碎的呜咽。

曲九问站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他锐利的目光犹如出鞘的利刃，径直刺向杨雪儿。他的眼神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和冷峻，仿佛要将一切都看穿。他的身旁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气势在涌动，让人不敢小觑。

“教主。”他的声音冷若冰霜，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散发着逼人的寒意，“自从冷封侯和敖青青来到我们教中，江湖上那些跳梁小丑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刻也没有消停过。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着我们，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从中获利。”

杨雪儿静静地伫立在殿中，面容沉静如水。她那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手中的茶杯，那茶杯早已失去了温度，杯中的茶也早已凉透。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与决绝。

“他们想要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曲九问冷冷地笑道，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断锋饮血谱》，那本被武林中人人垂涎的绝世剑法。他们为了得到它，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挑起事端，制造混乱。”

大殿里静得可怕，仿佛连呼吸声都能清晰可闻。

窗外突然飘来一阵风，那风轻轻地吹动着烛火，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不定的影子。那影子如同鬼魅一般，在墙上扭动，似乎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大秦门被灭的那晚，真是血流成河啊。”曲九问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沙哑，仿佛在回忆着那惨烈的一幕，“敖青青带着剑谱拼死逃出来，在生死边缘徘徊。幸好冷封侯及时出现，救了她一命。”

杨雪儿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那表情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也有坚定。

“冷封侯为了救她，不惜将绝世剑法交给了你。”曲九问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杨雪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说，这是为了日后重建大秦门。他相信你能够妥善保管，等待合适的时机。”

烛火突然“啪”地爆了个灯花，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脆。

杨雪儿的脸上闪过一抹淡淡的微笑，但那笑容却让人感到一丝寒意。她的笑容中带着一种决然和坚定，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容任何人动摇。

“现在江湖上都在传，至高剑法在我们教中。”曲九问的声音越来越冷，仿佛要将整个大殿都冻结，“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表面上看起来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像饿狼一样紧紧地盯着我们。他们想方设法地想要得到剑谱，甚至不惜与我们为敌。”

杨雪儿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你想说什么？”

“教主，这剑谱就像一个烫手山芋。”曲九问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留着它，只会给我们招来无尽的麻烦和杀身之祸。我们必须慎重考虑。”

杨雪儿笑了。她的笑容依旧很美，但其中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寒意。“曲护法，你害怕了吗？”

曲九问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我只是为教中兄弟的性命着想。”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我们不能因为一套剑法，而将整个教派置于危险之中。”

“冷封侯把剑谱交给我，就是信得过我。”杨雪儿站起身，她那白色的衣袂飘飘，犹如仙子下凡，“我既然答应了保管，就不会食言。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守护好这份希望。”

“可是——”曲九问还想说些什么。

“没有可是。”杨雪儿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秦门的血债，他说要讨回来。剑法就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他们复仇的利器。”

曲九问沉默了。他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色，那夜色如同浓墨一般漆黑，仿佛吞噬了一切。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忧虑，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教主，江湖险恶。”他最后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关切，“希望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杨雪儿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走向内室。她的背影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独而坚定。她留下了一句话，那句话在空气中飘荡，仿佛在诉说着她的决心：“我杨雪儿做事，从不后悔。也算是对他的一份恩情！”

“教主。”曲九问的声音忽的沙哑如砂纸磨砺，喉间还残留着烈酒灼烧的余痛，“您今日这一‘恩情’，可真是让冷封侯的面子比天还大啊。”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却发现壶中早已空空如也，酒壶在掌心发出沉闷的声响，倒更像是他心头的闷雷。

杨雪儿转身，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霜色：“曲护法，你莫要再饮了。此事我已有计较……”她话音未落，便被曲九问猛地打断。

“计较？”曲九问突然将空酒壶砸在青砖地上，琥珀色的残液溅湿了他的靴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杨教主如今是嫁做人妇，自然事事要为冷封侯周全！可您别忘了，三年前你本就属于我！？”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强行咽了下去，眼底血丝愈发狰狞。

“不要说了！”杨雪儿厉声道。

她心头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腰间冷封侯赠的玉佩。那玉佩触手生温，却烫得她掌心发疼，仿佛冷封侯握剑的手掌正透过玉石灼烤她的心魂。

此刻，风很冷。

冷得像曲九问此刻的眼神。

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火在案上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拖在地上的血。

“还记得那年三月吗？” 曲九问忽的声音很柔，“你说过，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要在峰顶种满桃树。”

杨雪儿没动。她的手依然放在茶杯上，杯沿结着层薄冰。

“那时没有冷封侯。” 曲九问笑了，笑声比风声更冷，“那时你眼里只有教里的事，只有我。”

烛花爆了一声。

“你教我练剑，在月下。”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的剑很快，却从不会伤到我。”

杨雪儿终于抬眼。她的眼很美，也很冷，像结了冰的湖。

“说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 曲九问猛地拍案，茶杯里的冰裂了，“我想知道，他有什么好？”

冷封侯。

这三个字像针，扎在空气里。

“他会笑。” 杨雪儿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梅枝上，“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曲九问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像坟头的石桩。

“我也会笑。”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的剑上有江湖，你的剑上只有嫉妒。”

风更紧了。吹得烛火歪倒，差点熄灭。

“他来了之后，你变了。” 曲九问的声音像生锈的刀在割肉，“你开始穿白衣，开始看远山，开始…… 不再看我。”

杨雪儿站起身。白衣在风中飘，像要飞走的魂。

“人总是会变的。”

“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愿意。”

曲九问盯着她，像狼盯着羊。但他眼里没有饿，只有恨。

“他给你的，我也能给。”

“你给不了。” 杨雪儿的目光穿过他，落在窗外的黑暗里，“他给的是信任，你给的是枷锁。”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风还在吹，像无数冤魂在哭。

“我会等。” 曲九问突然说，声音里带着种绝望的坚定，“等他像别人一样离开，等你回头。”

杨雪儿没回头。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曲九问站在原地。烛火终于灭了。

黑暗里，只有他的呼吸声，粗重，像受伤的野兽。

【二：恩情】

雨。

瓢泼的雨。

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汇成股股浊流顺着飞檐坠落，在白玉阶前积成血色泥潭。三年前的雨，比今夜更冷，冷得能冻裂骨头。

杨雪儿站在丹陛上，玄色教袍已被血水浸透大半。她握着剑柄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冷 —— 那种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的寒意，比殿外的暴雨更刺骨。阶下的教众像疯了的野兽，平日里熟悉的面孔此刻都扭曲着，钢刀砍进同伴胸膛时，溅起的血珠会准确落在她的靴尖。

“妖女！交出教主之位！”

嘶吼声从乱军中炸开，一个满脸横肉的护法提着染血的铜锤冲上来，锤风裹挟着腥臭味直逼面门。杨雪儿的剑刚要出鞘，却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只听见 “铛” 的一声脆响，像冰棱砸在精铁上。

护法手中的铜锤竟从中裂开，断口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他瞪圆了眼睛，喉间咯咯作响，鲜血从七窍涌出，轰然倒地时，掀起的泥水溅了杨雪儿半裙。

黑影落在阶前，斗笠边缘的水珠连成线，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你是谁？” 杨雪儿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冷。

黑影抬手摘下雨笠，露出张棱角分明的脸。左眉骨有道三指长的刀疤，却丝毫不减英气。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眼里却像燃着两团火，能烧穿这漫天雨幕。

“冷封侯。”

这三个字，后来成了天香教的救赎。像寒夜里的星火，像绝境中的浮木。

那夜，血流成河。

冷封侯的剑是玄铁铸的，剑身泛着暗青光泽。每一次挥出，都会带起道血虹，染了血的剑身在雨水中反而更亮，亮得晃眼。他踩着尸堆往上走，靴底碾过碎骨的声音混在雨声里，竟有种诡异的韵律。

“跟我走。” 他在丹陛前站定，对杨雪儿伸出手。掌心结着层厚厚的茧，却异常稳定，“或者，留在这里等死。”

杨雪儿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烫，像揣着团火，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竟驱散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三天后，叛乱平息。

冷封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白绸布在剑身上来回滑动，擦过剑脊的血槽时，会带出暗红的血渍。剑身映出他眼底的波澜，也映出阶下瑟瑟发抖的长老们 —— 七个曾联名逼宫的老家伙，此刻下巴都快贴到胸口。

“王护法勾结外敌，证据确凿。” 冷封侯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扎进每个人耳朵，“蛊惑人心者，杀。”

第一个长老瘫倒在地，尿水顺着袍角浸湿了金砖。

“李堂主私放叛军，致三百教众枉死。” 他换了块干净绸布，继续擦剑，“通敌叛国者，杀。”

第二个长老开始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的闷响，比殿外的雷声更沉闷。

“张执事临阵脱逃，致西殿被焚。” 冷封侯将擦得雪亮的剑归鞘，金属碰撞声清脆得惊人，“临阵脱逃者，杀。”

第三个长老突然尖叫着扑上来，刚迈出三步，就被冷封侯弹出的剑穗缠住脖颈。那枚缀在剑穗末端的碧玉貔貅，此刻成了索命的符咒。

三个 “杀” 字，像三块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活下来的长老们鬓角都白了，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杨雪儿看着他，忽然觉得，殿外的雨好像不那么冷了。

檐角的雨帘里，似乎有阳光在挣扎着要透出来。

她开始穿白衣。

用雪山冰蚕丝织就的白衣，在阳光下会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因为冷封侯说，白衣配雪，最好看 —— 那天他在雪地里练剑，她裹着狐裘站在廊下，他收剑时说的这句话，像粒种子落进了心里。

她开始看远山。

每日清晨都会登上望月台，看着朝阳从青峰背后爬出来，将云海染成金红色。因为冷封侯说，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 他指着地图上标记的三十六处敌营，指尖划过那些蜿蜒的山脉时，侧脸的轮廓在油灯下格外分明。

她不再看曲九问。

那个曾陪她在桃花树下练剑的男人，如今递过来的参茶，她只会让侍女倒掉。

因为，她的眼里已经有了别人 —— 那个在暴雨中救她于绝境的身影，那个用三把火焚烧叛徒尸体时，会回头对她笑的冷封侯。

【三：爱不得】

“您今日放走敖世尊，一句‘救命之恩’便轻飘飘揭过。可他冷封侯本就来历不清，后来又来了敖青青，自从这丫头来了之后，我教便不断有人骚扰，我也曾派多人入中原监视各大门派的动向，这大秦门野心也和唐门无二，这些年为了那本剑谱，我教弟子死伤太多，难不成也找冷封侯的面子去抵？那些弟子的魂灵在九泉之下看着呢，看着您如何把圣教的尊严，踩在他的靴底！”曲九问喝到。

杨雪儿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如刀：“此事我已与封侯商议，待敖世尊离境，自会派人暗中监视。若有异动，必不姑息！”

“商议？”曲九问忽然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震得檐下风铃狂颤，“您与冷封侯商议？教主可还记得，您初嫁他那日，我在酒宴上醉言‘本该是我’？如今看来，倒真成了笑话！”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狰狞的旧疤——那是三年前雪山遇袭时，为替她挡下追兵首领的玄铁刀留下的。疤痕如一条赤色蜈蚣盘踞在他胸口，蜿蜒的纹路仿佛在无声控诉。

她后退半步，袖中暗藏的银针险些捏碎。那银针原是为防暗算所备，此刻却像扎在自己心头。曲九问的声音愈发凄厉：“这疤，是为救您留下的；这命，是为‘圣教’拼来的。可冷封侯呢？他不过捡了个现成的‘恩人’名头，便让您连圣教基业都甘愿为他让步！您可知江湖上如今如何传言？他们说您杨雪儿是‘嫁夫弃教’，早已忘却了老教主临终遗训！”

“住口！”杨雪儿终于动怒，袖中飞镖射出，钉入曲九问面前的木柱，“曲九问，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圣教弟子，岂能如此妄言教主与副教主！”

曲九问却浑然不惧，逼近那枚飞镖，任由指尖被划出血痕：“身份？哈哈哈……杨教主如今倒是记得身份了！可当年你重伤濒死，是谁不顾禁令闯入禁地采药？是谁为你挡下长老问责，甘愿受九十九鞭？又是谁……”他突然戛然而止，喉间哽住一声呜咽。

杨雪儿闭了闭眼，泪水在睫上凝结成珠。她知曲九问所言皆是实情，可这份情她早已无力回应。三年前的事件，教内受人蛊惑，教内大乱，天香教欲分崩离析，冷封侯的出现，恰如天降神兵，不仅救她于绝境，更以雷霆手段助她重振圣教。这份恩情，早已成了她心头最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九问，你醉了。”她声音有些颤抖但强自镇定，试图结束这场对话。

“九问？”曲九问心一提，这几年从没听过她那样喊过自己的名字。

他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腕骨生疼，“雪儿，你告诉我——若今日求你放人的是我曲九问，你会应吗？”

她怔住，眸中泛起涟漪。曲九问的手掌带着灼人的温度，仿佛要将她心底的隐痛一同点燃。她想起成婚那夜，曲九问独坐山崖，长啸声震落满山积雪；想起他每次见到冷封侯时，眼底那抹永远无法熄灭的妒火。

良久，她轻叹：“不会。”

曲九问如遭雷击，五指骤然松脱。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石桌，茶盏碎裂声清脆如刀。“好！好一个‘不会’！”他嘶哑着嗓子大笑，“杨教主果然对冷封侯情深似海！可您可曾想过，他娶你，不过是为了利用我教光复他们大秦门！您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棋子！”

她转身欲走，却被曲九问一把抓住衣袂。

“最后一次。”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带着恳求的抖动，“今日我求你，只为求你今夜陪我饮一壶酒……你会答应吗？”

杨雪儿望着他眼底的破碎星光，终于彻底心碎。她拂袖挣脱，衣袂扫过曲九问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迹：“不行！”

曲九问仰天大笑，笑声中血泪齐落。他踉跄着冲向密林，长啸声惊起林中群鸦。那啸声如泣如诉，似要将半生痴怨尽数倾吐。

大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还在不断地跳动，似乎在映照出曲九问阴晴不定的脸。

但这时候，大殿角落处一个黑影嘴角一撇诡异一笑，转身躲进大殿深处消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