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嫡系的下马威

进了腊月，武库的活更加沉重了。

年前要清点各库，箱笼一趟一趟往中院搬，晒册子晒到手上结的黑灰搓都搓不掉。杂役里有两个年纪大的，搬一上午就得靠墙歇，叶昭一个人顶仨，搬一天，面不改色。

跟他搭手的杂役老蔡咂舌：“兄弟，你这膀子，是吃了什么的？”

“吃红薯吃的。”叶昭把箱子码上架子，拍了拍手。

老蔡嘿嘿笑，没往深处想。杂役堆里有力气的多了去了，没人力气大到这个地步。

叶昭藏着。淬体四重的力气，他只敢使出两重来。多出来的那部分，压在骨头缝里，搬箱子的时候泄一分，走路的时候泄半分，零零碎碎地散掉，不叫人看出来。

腊月二十六，他买了瓶伤药。

连日搬箱，手背冻裂的旧口子崩了两个，虎口的裂口也没长利索。叶昭攒了一个多月的月钱，托出府买菜的火头军捎了一小瓶跌打膏，青瓷小瓶，指头长短，一百二十文。

他舍不得多用，每晚抹一点，瓶子搁在册房外间他歇脚的窗台上。

变故发生在二十七的晌午。

那几日武库正给大房挑年礼家伙，前院人来人往。吴奎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进来的时候，蔡大嘴正蹲在墙根啃馍，一抬头认出这尊神，慌忙把馍往后腰一掖，人缩到了木箱后头。

叶昭正在后院库房点数枪头，前院一阵靴子响，横冲直撞地过来了。

吴奎。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是他，上次被赵伯反剪过胳膊的那个，胳膊早好了，脸上的记性没好，见了叶昭就斜眼。

“武库归严先生管。”老账房在前头账案后面坐着，眼皮抬了一下，“几位爷有公干？”

“大少爷年下要挑一件趁手的家伙，让我们先来看看。”吴奎背着手，一路往里走，眼睛却四处溜。

溜到外间，看见了窗台上的青瓷小瓶。

他拿起来，掂了掂，眯眼瞧了瞧瓶身上药铺的封签。

“哟。”他拎着瓶子晃出来，冲后院喊，“叶昭！你的药？”

叶昭从库房里出来，站定，没说话。

“一百二十文的跌打膏。”吴奎咧着嘴，“府里的月钱，倒舍得花在自己身上。”

“药钱是我自己挣的。”叶昭说。

“自己挣的？”吴奎笑出了声，回头招呼那两个随从，“听听，自己挣的。废魂挣的钱，也配买药？”

他把瓶子往脚边一撂。

抬脚，踩了下去。

青瓷在靴底下碎成七八片，膏脂溅在地上，混着灰。吴奎碾了碾，碾得更碎，这才收回脚。

“手废了正好。”他拍了拍靴帮子，“废魂配废手，才算齐全。”

外间静了。

老蔡和两个杂役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严先生坐在账案后头，算盘停了，眼皮垂着，一言没发。

叶昭蹲了下去。

他一片一片捡瓷片。大片的、碎末的、带膏脂的，分开归成一小堆，捡得很慢，很仔细，连嵌进砖缝里的一粒都拿指甲抠出来。

吴奎站着看他捡。

看着看着，那点得意淡下去了。

叶昭捡完最后一片，站起身，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眼神平平的，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连怨都没有，仿佛只是对着账册，静静记下一笔：腊月二十七，晌午，武库外间。跌打膏一瓶，一百二十文。青瓷瓶，脚印一枚。

吴奎莫名觉得后脖颈发凉。

他见过不少人，有满眼怨毒的，却从未见过这般目光。看人如同翻看账本，桩桩件件，默默落账。

“看什么看！”他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三人出门，靴子声比来时急。

地上还留着药膏的味，苦的，冲鼻子。蔡大嘴从木箱后头探出脑袋，看着叶昭把碎瓷一片一片归拢，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严先生才开口，眼皮都没抬。

“药钱记账上。”

“记了。”叶昭把那小堆瓷片拿油纸包了，收进怀里，“严先生，后院枪架蒙灰了，我去擦擦。”

老头嗯了一声，算盘重新噼啪响起来，比刚才密了不少。

叶昭走了，老蔡凑到账案跟前，压着嗓子：“严先生，就这么咽了？”

“你懂什么。”严先生拨了一下算珠，“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他挑了第三条道。这种孩子，”老头顿了顿，“账房里管这叫：慢账。”

出府的角门那儿，吴奎擦了把汗。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后背的衣裳却贴在肉上。方才那一眼，这会儿想起来还是发凉。

他没回自己住处，绕道去了叶擎的院子。

书房地龙烧得暖融融，新贡的银霜炭无烟无焰。叶擎在临帖，临的是十年前老侯爷赏下的一幅旧帖，临了十年，笔画里还是自己的架子。听完禀报，他笔没停，只嗯了一声。

“废魂一个。”吴奎陪着笑，“缩着脖子装死，属下想踩就踩。”

“他没还手？”

“没敢。”

“捡碎瓷片的时候呢？”

吴奎喉咙动了动：“属下盯着他捡来着。捡得……挺仔细。”

叶擎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了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

“吴奎。”他说，“你见过记仇的吗？”

“见过。府里哪个下人不含着一肚子仇？”

“含着的，都写在脸上。”叶擎拿起镇纸，往砚边挪了挪，“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在纸角写了两个字。

叶昭。

笔锋落下去，那两个字写得又稳又重。

叶擎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把纸揉了，扔进炭盆。

火苗腾一下蹿起来，把那两个字烧了个干净。

“年下家里人多手杂。”他望着火，慢慢地说，“盯着点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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