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家宴前夜

初七这天，府里从卯时忙到掌灯。

花厅外挂起两串大红灯笼，廊柱缠上新裁的红绸。庖厨那边自晌午起，就飘开燕窝独有的甜腥气息。

帮工的婆子小厮往来奔走，就连武库旁的边角小路，都反复洒水清扫三遍，生怕扬起尘土，冲撞贵客。

叶昭托着托盘，在中院至花厅的步道上来回练习。

盘上摆三碗清水，水面平得不见一丝褶皱。严先生坐在廊下竹椅上眯眼盯着，只要脚步偏半分，水面漾开波纹，便从头再来。

四十九步，他足足走了八十多遍。

门槛前收半寸，脚跟先落，劲吊在腕上，用腰送。走到后来，三碗水端过两个拐角，一碗没晃出一圈纹。

“行。”严先生起身，“过。”

叶昭刚把托盘放下，前院一阵脚步，彩排的家宴开了。

府里的旧例，家宴前一夜要走一遍流程。谁在哪道菜，谁在哪个座，谁上前谁退下，全要演一遍，省得正日子出岔子。

叶昭是端菜的杂役，被点名跟着列在队尾，端着空托盘，站在花厅外的廊下，隔着一层雕花门，听里头演戏。

老爷子的座设在上首。老侯爷没出来，遣了身边的老管家代坐。

嫡母坐在主位旁，一身酱紫团花褙子，说话不紧不慢，字字都带着章程。

“明日的席面，按单走，头道芙蓉燕菜，末道寿桃，一样不许乱。”她翻着单子，忽然停了停，抬起眼，“对了。擎儿的事，说定了。”

满堂的管事婆子都静下来。

“老夫人那边的恩典昨儿到的，赐下一枚淬体七重的破境丹。”嫡母的声音不高，可整座花厅都听得清清楚楚，“擎儿争气，今年的春狩，要给府里挣脸。明日家宴，丹药当众开匣，让贵客也瞧瞧，咱们府里的子弟，是什么成色。”

她把单子搁下，指腹在案上轻轻一叩。

“丹是南边贵客点名送的。人家押宝押在擎儿身上，咱们做长辈的，不能坠了这份眼力。”

底下响起一片恭维。什么虎父无犬子，什么咱们府里的天要亮了，一句一句，烫得廊下都发烘。

队尾有人小声嘀咕：“南边客人给二房送丹，这份人情可不小……”

“闭嘴。”管事的婆子低声呵斥。

叶昭站在队尾，托盘端在手里。

托盘上三碗清水，纹丝不动。

破境丹。淬体七重。

他在账册上见过这东西的行情。一枚像样的破境丹，市价四百两往上，药行有价无市，得拿人情去排队。

叶擎十七岁，丹药当饭吃，练武一天三顿肉，如今又添一枚开小灶的七重丹。

他娘当年，冬天屋里冷得像冰窖，为着一篓炭，绣房的管事媳妇把她数落到三更。

一个爹的种，隔着嫡庶两个字，一个在花厅里接恩典，一个在廊下端水碗。

“都记下了？”嫡母在里头问。

“记下了。”管家领着众人应。

彩排散了，婆子小厮往外涌。

叶昭逆着人流往里走，路上撞见叶擎试完新袍子出来。一身宝蓝箭袖，腰束玉带，几个护卫簇拥着，正跟身旁的清客说春狩围场的事。

吴奎跟在半步之后，眼睛从叶昭脸上扫过去，停了半息，又挪开。

两个人隔着人流对了一眼，谁都没出声。

叶昭走到廊口，被冯管事拦住。

“端菜的凑什么热闹，退下。”

“冯管事。”叶昭站定，声音不大，“明日家宴，我想讨个差事。”

冯管事眼皮一撩，笑意就冷了：“你也配讨差事。”

“给老侯爷敬酒的差事。”叶昭说，“老侯爷的酒，往年是三房的人代敬。今年老侯爷身子见好，亲临家宴。孙辈敬酒，合的是孝道，论的是血脉。我是老爷子的骨血，这个差，我要讨。”

“你一个白骨，端菜的杂役，也配提血脉。”

“血脉没写在我脸上，写在族谱上。”叶昭看着他，“冯管事要是不敢往上递，我就自己去祠堂跪着求。孝道的事，传出去，总比南边客人问起府里为什么孙辈不敬酒，要好听些。”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一层。

“况且南边贵客千里赴宴。满堂孙辈之中，若有个懂账的孙儿替老侯爷敬酒，言语周全，老爷子面上风光，侯府账面也好看。冯管事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懂账的孙儿。

冯管事的笑纹一寸一寸僵住。

这四个字砸进来，比白骨两个字狠十倍。武库的账、三房的账、香火钱的账，这一月来册房里的灯亮了几夜，账上动没动过手脚，这个杂役看进去了多少，他冯贵到现在都没底。

这小子要的哪里是端菜的台面。他要的是站到老侯爷跟前，站到南边贵客跟前，把一句谁也拦不住的话，当着满堂人递出去。

“你等着。”冯管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拂袖进了内院。

叶昭站在廊下，暮色一层一层压下来，花厅的灯笼次第亮起，照得满院子红。

冯管事进了内院不到一炷香，又出来了，脸色难看得很，撂下一句：“老夫人准了。明日家宴，孙辈敬酒，添你一个。站最后一列，酒斟半杯，礼行完就退。”

“谢冯管事。”叶昭躬身。

半杯就半杯。最后一列就最后一列。

他只要一个名分，站进那间花厅的名分。明日丹开匣，贵客满座，他的手会跟今日一样稳，他的话会挑在最稳的那一刻出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白纹，安安静静，一丝光都不冒。

“七重丹是吧。”他对着灯笼底下的影子，轻声说，“明日丹开匣的时候，正好。”

“我也到七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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