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锈再褪

头一夜之后，第二夜他又进了那个阵。

还是那片空地，那些背对他的人影。这一回，他隐约数出前排约莫九道轮廓，居中那道，个头比旁人矮小半截。

人影照旧缓缓前移，半步，又半步。走到近前，便化作碎影消散。

那一夜他醒得早。天没亮，他坐在铺上睁着眼，听隔壁的人打呼。

这几晚睡不沉，梦里的阵缠在脑子里，白日做事总容易失神。前几日搬甲筐，错运了一筐旧甲片；昨日登账，漏记了一行数目。

蔡大嘴瞅见他，说脸青得像霜打过的青菜。叶昭抬手摸了摸脸颊，没应声。

白日在武库搬箱，思绪飘远，一筐枪头码得不稳，轰然歪落，重重砸在脚背上。

“魂飞哪去了？” 蔡大嘴高声骂。

叶昭弯腰把枪头一杆一杆码回去，没接话。

蔡大嘴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剥一颗，扔嘴里一颗，嘴里絮絮叨叨。

他说选拔的日子一天近一天，府里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盯着。又说三房这回露了脸，外头都在传叶昭的名字。

“传归传，”蔡大嘴把花生壳弹到院子里，“你一个杂役，报了名也是给人垫脚。”

叶昭码完最后一杆枪，直起腰。

“就算垫脚，好歹站上去了。”

蔡大嘴一时噎住，抓起花生使劲嚼，咯吱作响，不再多说。

武库外头就是演武场。这几天演武场热闹，外房的子弟都在练，等着选拔。

叶昭搬兵器路过时，会停一停，隔着矮墙看两眼。

场上有人使棍，有人使刀。一个穿青衫的少年，一杆枪使得又快又稳，收势时枪尾在掌心转了半圈。

叶昭看了他很久。

他想起自己那杆枪，锈还没褪尽。

那天午后，教习来领兵器。一个脸生的武师，挑了二十杆长枪，让叶昭记在册子上。武师翻了两页册子，抬眼看了看他。

“你就是那个白骨的？”

“是。”

武师没再说别的，扛着枪走了。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才出去。

蔡大嘴在一旁啐了一口：“看见没，人家也知道你。”

叶昭把册子合上。他没觉得这是好事。

他把册子搁回架上，手在册页上停了停。纸边起了毛，是常年翻的。

第三夜。阵里漫起大雾，雾气自后方涌来，漫过脚面。离他最近的那道背影停下，缓缓转头。

一片惨白的面骨。

他下意识往前探身，想看清眼窝的轮廓。手刚抬出去，梦骤然崩碎。

他睁眼时天还黑。柴房里冷得厉害，灶膛里的灰凉透了。

他躺着不动，等心口急促的跳动慢慢平复，才撑着身子坐起。

第一件事，便是去摸柴堆后的长枪。

指尖一碰，便觉异样。裹枪的麻布边角松开，一截枪身从布缝露了出来。

他干脆把整幅麻布掀开。

月光穿过破掉的窗纸，落在枪杆上。

大片锈迹消去了。先前只巴掌大小一块露了铁，如今从枪尾一路延伸到枪尖之前，露出底下沉暗的青铁，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凑近细看。枪杆中段磨得格外平整，表层盘绕一圈圈缠纹，纹路之间浅浅刻着小字。

字迹细小稠密，大半被锈蚀掩埋，后半段尚能辨认。

他低声念了出来。

“…… 为天下执锐者记。”

柴房空旷，话音落下去，连一点回声都无。

他把这半句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执锐，便是持兵器之人。这句话，像是写给千万握戈之士，又似单单为这杆长枪而刻。

他想起识字是跟娘学的。娘在世时，夜里就着一盏豆油灯，教他认几个字，说认得字，往后不吃亏。

娘走那年，他才七岁。认下的字，这些年忘的忘，剩的不多。可这半句，他看一眼就记住了。

他不认得这枪的来路，也不懂前半句写的是什么。可这六个字压在心上，不寻个明白，难以安睡。

天蒙蒙亮，他把枪裹好，抱出了柴房。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

这枪不能让府里人看见。让谁看见，都是祸。可这半句话卡在心里，不弄明白，他睡不着。

侯府识字的人本就不多，愿意帮他辨认古字的，只有账房的严先生。

去年冬天他病倒三天，是这老头塞给他半块姜，让他熬水喝。这份情，叶昭记着。

账房在后院东头，一间狭小屋舍，冬寒夏闷，府里人不爱往这边来。

去的路上要过一口老井。井台的石沿让人踩了几十年，磨出一个坑，里头积着雨水。叶昭路过时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再往前是一堵影壁，墙皮剥了半边，露着里头的土坯。墙根下搁着个豁口的破瓦盆，不知谁放的，放了很久。

账房门虚掩。叶昭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只有严先生一人。旧木案，案角磨得圆钝。墙上悬一把算盘，丢了两颗算珠，老头一直没换新的。窗台上摞着厚厚的旧账册，纸页卷曲，被穿堂风掀得哗哗轻响。

严先生满头白发，身上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布袍，坐在窗下拨算。算盘珠子被长年摩挲，亮得温润。

侯府上下，人人唤他杂役，唯独这老头，会直接叫他叶昭。

叶昭掩上门，走到案前，将裹布的长枪轻轻放上桌面。

麻布掀开。

算盘声戛然而止。

严先生的手还停在算盘上，一根指头死死压住最顶端那粒算珠。

他不看叶昭，目光牢牢锁在这杆枪上。

久久沉默。

“哪来的？”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沙哑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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