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虚枪

叶昭先动的。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一瞬间身形是怎么起的。

他这辈子从未正经握过兵器。柴房里那杆旧枪，他甚至常常分不清枪头该朝向哪一侧。可此刻凭空凝出的这道虚枪，落在他掌中，竟像与生俱在，认得他这双手。

他只往前一送。

仅此一下。

枪影自台这头，掠至那头，快得近乎不曾移动。

后来演武场里闲话传了许久，说法五花八门。有人信誓旦旦看清了枪尖寒光，有人咬定方才空无一物。守场子的老卒在侯府看了大半辈子比武，只皱着眉摇头，说那一下太快，眼睛压根追不上。

柳家子弟来不及后撤，仓促抬臂，两条胳膊交叉横在胸前护住心口。

枪影撞上他手臂。

“当” 的一声闷响。

声响不似兵刃相击，反倒像重锤狠狠砸在铁扉之上。

柳家子弟脚下的台板裂开一道缝隙，纹路自台心往边上蔓延，木板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人被这股劲掀飞，重重撞在台边木栏，两根栏木应声断裂，木屑四散飞溅。

他滚落在台下泥土里，半晌才撑着地面趴稳。

场中嘈杂骤然掐断。

不是所有人一齐屏住呼吸的死寂，细碎的抽气声零星散在各处，有人还没回过神，低声问身旁同伴方才发生了什么。前排一个捧着茶盏的人，茶水倾淌在手腕上，烫得发麻，他却浑然不觉。

叶昭立在台上，虚枪仍握在手里。枪影一寸寸变淡，如同晨雾遇风，缓缓消融。最后一缕灰影，悄无声息敛入掌心。

手掌一空，脱力感紧跟着涌上来。

他身形晃了晃，单膝磕在台板上，想撑着起身，力气跟不上，第二条膝盖也重重砸落，闷响沉闷。胸腔剧烈起伏，喘息粗重如拉风箱，腥气翻涌到喉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着头，撑在木板上的五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台板那道裂痕嵌着细碎木屑，方才还刺眼的掌心骨纹，此刻彻底暗了下去，手心浸满冰凉的冷汗。

看台之上，一名身着横岳宗袍服、腰悬法牌的执事猛地起身，椅子向后刮过地面，哐当翻倒在地。他张开口，正要出声。

一只手轻轻按上他肩头。

灰袍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后，指尖微压，缓缓摇头。

“别出声。” 老人语声很低，目光牢牢锁着台上的少年，“这一枪，不是寻常淬体的本事。”

执事转头望向老人，老人却没有看他，视线始终没有挪开。

“看着。”

叶昭跪在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看台上的人影模糊成一团。周遭传入耳朵的呼喊隔着一层，像浸在水里，朦朦胧胧。

掌心空空荡荡，仿佛方才那一枪只是一场幻梦。可骨头深处震荡的余感还留在身上，骗不得人。

台下，柳家子弟被随从搀扶着站起，唇角淌着血。他抬眼望向高台，郑重拱手，一言未发。柳家随行几人快步围上去接应，年长的随从抬眼扫过台上的叶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收回视线。

看台最高处，灰袍老人依旧立着，身侧翻倒的椅子，无人上前收拾。他静静看了很久，才缓缓落座。

管事迟了半晌才回过神，拿起铜锣敲了两下，锣声刚起，又迟疑着顿住，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宣告胜负。

短暂凝滞过后，哗然猛地炸开。断断续续的呼喊混在人声里，椅子被碰倒的声响此起彼伏，前排孩童刚要惊叫，便被母亲伸手捂住了嘴。

叶昭扶着台沿想要走下演武台，手一滑，身子险些栽下去。两名外府子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想要架住他。

蔡大嘴挤开层层人群，一把将两人隔开，伸手托住叶昭胳膊，掌底力道稳当。

“撑得住吗？” 蔡大嘴低声问。

叶昭发不出声音，只微微摆了摆手。

他半靠在蔡大嘴身侧，被人架着离开演武场。从演武场回柴房，要过两道院门，穿过一条长廊。

走到第一道门时，他停下脚步，偏头吐出一口血沫。蔡大嘴腾出一只手，拿袖口替他擦干净嘴角。

“再撑撑，快到地方了。”

廊下悬着长灯，灯火摇曳，光影在路面来回晃。他走几步便要歇一阵，廊柱的阴影轮番从他肩头擦过。长廊极长，行至半途，腿上气力再次抽空，他靠着一根木柱滑坐下来。

蔡大嘴蹲在一旁静静等着，灯照亮他半张面孔。回廊边上立着两个仆役，见他们模样，默默往旁避让，等两人走远，才压低声音议论。

叶昭听不清内容，也无心去听。

终于到柴房门口，蔡大嘴将他轻轻放下。柴房门本就虚掩，夜风一吹，门板来回轻晃。

“有动静就喊我。”

叶昭点头，推门走进去。

他连外衣都没脱，鞋蹬飞一只，另一只还套在脚上，径直倒在草席。席子裹着经年不散的霉味，他顾不上这些，身子一沉，便昏沉沉睡去。

夜里起了大风，窗纸被吹得噗噗震颤。柴房门框朽旧，风灌进来，门板不住摇晃。

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反复闪过那一枪的影子，一次次向前突刺。

夜里醒了两回。第一次天色尚沉，第二次，院外传来几声犬吠。他翻了个身，草席底下硌着一块硬石，懒得挪动。

之后便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静听风声。

柴堆方向，传来异样的响动。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屋内漆黑，目不能视。

是那杆枪在响。

先是闷闷一声，像铁件在裹布之下摩擦。没有人触碰它，它自己微微震颤。

缠枪的三层厚布，挣开一道缝隙。

布角垂落在地，跟着枪身的颤动，慢悠悠来回摆动，节奏缓慢，如同布下有东西在喘息。

门缝漏进一线微光，那光泛着铁锈般沉郁的暗红，不是月色。红光映上墙皮，轻轻抖了一下，屋角柴垛半边，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红。

墙上投出枪的影子，跟着一同震颤。

叶昭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点灯，心里拿不定主意，该不该上前。

掌心不断渗出汗，被角被他攥成一团，浸得发潮。他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那道震颤的声响，若即若离，并不完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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