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杀招

第 41 章 杀招

刀尖离面门，只剩半尺。

台下猛地窜起一声惊呼，是个妇人，调子又尖又急，混在人声里，转瞬就压下去。

看台上一名执事身子抬了抬，手搭住桌沿，眼看就要站起，目光扫过台上缠斗的两人，又慢慢坐回凳上。旁侧另一个执事跟着起身，略一迟疑，也落了回去。

看台这几位管事，手边都捏着狼毫，要把今日比试录入册子。笔尖悬在纸面，墨珠凝在尖上，迟迟没有落下。

叶昭脑袋往旁侧偏了寸许。

刀风擦着耳廓掠过去，削断一绺黑发。发丝轻飘飘旋落，断口齐整，落在粗糙的台板上。

他掌中虚枪横掠而出。

耳朵比眼睛先辨出动静，刀锋一动，气流便偏了。

枪杆重重撞在叶擎腰侧。

叶擎整个人离地腾空，重重撞上台边的木柱。柱子震得嗡嗡响，表层积年的灰土簌簌往下掉。裂山刀脱手，“铛” 一声砸在台板，木板裂开一道新口子。

叶擎顺着柱身滑坐在地，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开合几下，没发出半点声响。

一名护卫快步冲上台想要搀扶，被叶擎抬手狠狠甩开。他撑着木板试着起身，力气跟不上，刚抬半截身子，又重重坐回去。嘴还在动，隔着距离，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最后上来两个护卫，架起他胳膊往下走。踩下台阶的时候，叶擎脚步顿了顿，回头望向台上。

叶昭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虚枪白光一层层敛入掌心，消散干净。他转过身，缓步走到台沿，稍稍停住。

台下静得厉害，连风擦过栏杆的声响都听得分明。

叶昭偏过头，看向台阶上的叶擎。

“账，记完了。”

四个字，话音不高。说完，他不再停留。

死寂漫开片刻，才轰然炸开动静。掌声先是从后排零散冒出来，三两声，慢慢连成一片。前排坐着观礼的贵客大多沉默，只静静望着演武台。底下有人高声叫好，巴掌拍得栏杆咚咚震，还有半大少年把帽子往台上扔，人群往前涌，木栏杆吱呀**。

管事慌忙敲锣定场，锣声乱了拍子，他自己也愣神，锣槌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决赛，叶昭胜。” 执事扬声宣告，声音压过嘈杂。

叶昭顺着台阶往下走，步子不快，每动一下，后背旧伤便扯着疼。

抬眼往看台最高处望去，老侯爷已经撑着拐杖起身，脊背微微佝偻。他没有看台上胜负，也不曾看向叶昭，自顾自转身离开，座位空落落留在原处。

侯夫人依旧安坐，手里的丝帕被攥得拧成一团褶皱。冯管事捧着茶盘，手一抖托盘歪了，热茶泼出来，洇了一小片桌布，他慌忙去扶。另一侧几位远道而来的武师里，一人轻轻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案，一声闷响，一言不发。

看客散得拖沓，走几步，总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方才交手的地方。

叶昭下台，人群自发让出一条窄道。两旁的脸全都转向他，少有笑意。有个孩童挤到前边，立刻被母亲伸手拽回怀里，捂住嘴。一个老仆从人缝里探出头，匆匆瞥他一眼，又缩了回去，埋着头混进人流。

蔡大嘴挤到道头等他，上上下下打量半晌，嘴唇翕动，半晌没吐出一句话。

“回去吧。” 叶昭开口。

两人并肩往武库走。演武场东墙根蹲了一群下院杂役，有人抬眼望过来，沉默片刻，又低下头蜷回原处。

叶昭脚步没停。到武库门前，他顿了顿，回头望向演武场。看台还有零星人影没散尽，最高那一排，只剩空椅子。

跨进门，里头沉在阴影里。他摸到那只瘸腿木凳坐下。兵器架今天没人打理，二十七柄兵刃蒙着一层薄灰，他盯着那层浮尘，久久不动。

后背那节骨头慢慢凉下来，像烧透的炭火，余温一点点熄了。

不知坐了多久，天光一点点沉下去，窗棂最后的亮光彻底消尽。

蔡大嘴拎着扫帚在门口扫地，一下，又一下。扫到他脚边，扫帚停住。

“多少吃点东西。”

叶昭轻轻摇头。

蔡大嘴转身，把灶上温着的一碗粥端过来，搁在旁边矮案。“放这儿，不想吃凉透了倒掉便是。” 说完，他又拎着扫帚出去，一下一下扫着院里的尘土，不再多劝。

外头扫帚声来回响。

叶昭伸手端起瓷碗，粥早就凉透了，入口淡淡的米香。他抿了一口，把碗放回案上，碗底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巡夜的家丁从墙外经过，灯笼火光在窗纸上掠出一道浅痕，转瞬消失。夜里武库比白日更寒。

他忽然想起方才比武前，蔡大嘴随口念叨的那句 —— 那杆枪是虚的，怎么架得住真刀。

他自己也答不上来。指尖刮过碗沿凝起的一层粥皮，刮下来，送进嘴里。

外头起风，窗纸破了个口子，被风吹得来回扑扇，哗啦响两声。他没起身去理。闭上眼，眼前反复晃着台心那根木柱，叶擎仰在地上，惨白的一张脸。又想起梦里那具骨架，九节脊椎，一节发亮，其余八节沉在黑暗里。

他抬手，按在后脊那处骨头。

等到后半夜，他才起身离开武库。侯府四下静悄悄的，只剩巡夜的灯火远远游走。他绕开已经冷清的演武场，往柴房方向走。

演武台上还留着两盏长明灯，台板中间那道裂缝敞着，嵌着细碎木屑，没人来收拾。

柴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落上门闩，手无意识抽出来，又重新插稳。

在草席上坐下，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微光，摊开右手。掌心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反复攥拳、松开，后脊那一处，依旧留着一点温意。

这一夜他睡不着。风在院外盘旋，断断续续。抬眼望向侯府深处，书房方向的灯一直亮着，从入夜，到天快要蒙蒙亮，灯火都没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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