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城门

第 43 章 城门

城门洞底下，天还没亮透，灰沉沉的。

门洞阴影里立着人，手里牵着一匹马。

叶昭走近，看清了，是叶擎。

他停下脚步。肩上包袱被穿堂风掀得歪向一边，带子勒进皮肉，压出一道红印。他抬手把包袱扶正。

头顶城门的匾额漆皮大块剥落，斑驳连片，只剩末尾一个 “城” 字还勉强认得出来。门洞深处渗着凉气，裹着城外野地的潮气。

他没有绕开，继续往前走，在离叶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叶擎颧骨一块青淤，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腮边，是那日撞在木柱上落下的。他没抬眼看向叶昭的脸，目光落在叶昭肩头那只薄薄的包袱上。

“出来了。” 叶擎开口。

“嗯。”

“就带这么点东西。”

“够了。”

叶擎没有再接话，指尖松了松马缰。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轻轻刨动，马蹄铁磕碰石头，当当几声脆响，在空旷门洞荡开。

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田土湿润的腥气。一个挑菜的农夫从两人身侧走过，两筐青菜盖着粗布，筐沿漏出几片青菜叶。农夫脚步顿了顿，回头瞟了他们两眼，没停留，埋着头走远了。

叶擎望着农夫的背影，直到那点担子的轮廓融进晨雾里，才重新出声。

“我在这儿，站了快半个时辰。”

“等我？”

叶擎俯身，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布包。灰粗布料子，上面补着一块深色补丁，针脚密密匝匝，是女子手底的针法。他伸手，把包袱递过来。

叶昭的指尖微微一动，没有接。

“里头是什么。”

“你娘的东西。”

“我娘没留下东西。”

“有，就这一件。” 叶擎手臂又往前送了半寸，布包沉甸甸往下坠。

“我娘不让给你。”

叶昭沉默着，看着那块补丁。

“她锁了十七年。” 叶擎说，“钥匙一直在我手里，我从来没开过。”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小钥匙，柄身磨得发亮，长年被指腹摩挲的地方，光泽温润。他把钥匙轻轻搁在布包面上。

“你拿走。”

“为什么现在给我。”

叶擎没有回答，垂手摸了摸马颈。黑马低了头，鼻尖蹭他的小臂。

“踏出这个城门，我娘就管不到你了。这物件留在侯府，早晚埋进杂物堆，没人记得。”

叶昭蹲下身，小心掀开粗布。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黑木匣，四角长年磕碰，磨得圆钝。匣面并排三道铜锁，锁身爬满斑驳铜绿。

他拿起那把黄铜钥匙，试着对准第一道锁孔。钥匙顺利插进去，任凭怎么拧，锁芯纹丝不动。换到第二道，孔眼对不上，塞不进去。

叶昭站起身。

“开不了。”

“我知道。” 叶擎说。

“你试过。”

“试过一回。打不开。”

叶昭把木匣重新裹回粗布里，抱在臂弯。

叶擎翻身上马，牵紧缰绳。

“往哪条路走？”

“向南。”

“南边好。” 叶擎低声道，“别回头。”

黑马迈开两步，又停住。叶擎背对着他，没有转脸。

“叶昭。”

叶昭抱着匣子，没有应声。

“那年祠堂，推你的人，是我。”

风穿过门洞，卷着他的话音。

“是我娘叫我推的。这件事，我跟你说清楚。”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马蹄声敲着石板，一路往城内去，响声慢慢淡在晨雾里。

叶昭独自立在门洞当中，风扯着他的衣角来回飘。他抱紧木匣，迈步走出城门。

守门老卒拄着长枪靠墙打盹，听见脚步声，眼皮掀了一下，懒懒扫他一眼，又沉沉垂了下去。

出了城门，一条土路直直伸向远处山岗。路面布满深深浅浅的车辙，是往日拉炭的牛车碾出来的。路两旁是撂荒的田地，地皮干得裂开一道道大口子。地头上立着一具稻草人，外衫烂成碎条，只剩竹架子支在土中。一只野狗在田埂里扒找吃食，望见他，夹着尾巴窜进荒草。

往前走着，迎面遇上放羊的孩童。七八只绵羊慢吞吞挪步，一身浓重膻味。孩子抬眼望了他一下，手里鞭子轻轻一晃，没出声。叶昭也没有说话，错身而过。

再走一阵，货郎担子叮当摇晃着过来，筐里码着针线、糖块、小泥哨。

“小哥，买点糖不？” 货郎笑着招呼。

叶昭轻轻摇头。货郎也不勉强，摇起拨浪鼓继续往前走，铃铛声一下一下，越飘越远。

路边一截夯土墙，是前年冬天侯府征人修筑的。那回他也来出过力，连着搬了三天青砖，掌心的水泡破了又结，疼得夜里握不住筷子。

日头慢慢爬高，晒得后背上发烫。他寻了一处土坡坐下，坡上长满干枯野草，底下是一道干涸的沟，沟底石头晒得发白。他拨开乱草，找了块稳当地方落脚。

他摸出怀里那块干饼，硬得硌牙，啃半天才能掰下一小块，慢慢嚼。忽然想起蔡大嘴临走前念叨的话，说出远门要备松软干粮，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

坡边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树，枝桠上吊着半截旧绳，纤维起毛发白，不知道从前拴过牲口，还是别的什么。远处枯枝上落着一只老鸦，呱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走。

他把剩下的干饼包好塞回包袱，抬眼望四周。路上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干草碎屑滚过。草叶上还留着未晒干的露水。

算一算日子，这是离开侯府的第一天。到落云州还有半个月路程，只能一步一步靠双脚走。

他闭着眼歇了片刻，不知不觉靠着土坡睡过去。

醒来时日头已经偏斜。他第一时间抬手摸怀里，木匣安安稳稳还在，钥匙也在。

他把匣子搁在膝盖上，三道铜锁挨个试。第一道依旧能入不能转，剩下两道，钥匙怎么都对不上孔。他斜着钥匙变换角度，锁芯还是卡死不动。

他把钥匙收好。匣子拿在手里很轻，轻得不像封存了十七年的东西。他把匣子凑到耳边，轻轻晃了晃。

匣子里传来极细微一声滚动，有物件在里面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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