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碑拓

第 58 章 碑拓

那股烫意，回到杂役院通铺之上，也久久不散。

叶昭仰面躺着，手按在胸口。外头皮肉是凉的，那一点热，是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像怀里揣着一块刚熄透的火炭，不灼人，却凉不下来。

身侧胡三斤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咕哝一句梦话。

“没事。” 叶昭低声回了一句。

胡三斤唔了一声，呼吸很快又沉下去，鼻息打着细细的哨音。前些日子抓的药吃了见效，他娘的身子一天天缓过来，他心里那根悬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了。

叶昭睁着眼，望着糊着薄纸的窗。

脑子里反复回放长老袖中露出来的那一角拓纸。那些纹路，向一处聚拢，又四下散开。方才只匆匆一瞥，眼底泛起的酸涩，和当初第一次听见锈枪在骨里震颤时，是一模一样的滋味。

后半夜，山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案头油灯的火苗不住摇晃。灯芯浸在残油里，越来越短，“噼” 的一声轻响。

叶昭抬手，掌心那道热度缓缓褪去，手心浸出一层薄汗，风一吹，凉丝丝的。他在粗布褂子上蹭了蹭手心，重新落回胸口，内里安安静静，再没有异动。

天光大亮，他往药堂去。

半路遇上胡三斤，正挑着两只空水桶往井边走。远远看见叶昭，当即扬声喊他。

“去哪儿？”

“药堂。”

胡三斤脚步猛地一顿，眼睛亮起来：“就是大比之后，给你挂名那处？”

“嗯。”

胡三斤挑着桶快步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得眉眼都挤在一处：“挂上就好！往后你在里面，要是谁再刁难咱们杂役院的弟兄，帮我多记一笔。”

叶昭看他，轻轻应：“记下了。”

胡三斤咧嘴乐，挑着水桶要走，走几步又回头，眼巴巴问：“哎，药堂里有没有蜜糖？”

“没有。”

“嘁，没劲。”

他晃着扁担，往井台那边去了。

药堂在杂役院东侧，隔了一片种青菜的菜地。院外木架连绵，一排排竹匾摊开，天麻、黄柏、当归分门别类铺着晾晒。药气厚重，清苦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甘，风一吹，漫满整个小院。

一个药童蹲在匾边翻药，伸手把底下受潮的药材翻到面上。见叶昭进门，抬眼扫了一下，又埋头忙活。

柜前老药工正往药碾里添药料，手边一杆小小的药秤搁在指节上，轻轻一晃。

叶昭停在门槛外：“我是来挂名的。”

老药工抬眼：“哪个？”

“叶昭。”

老药工放下碾子，弯腰从柜子最底下拖出一本册子，指尖拂去面上积灰。册子边角卷翘，纸页泛黄，一动就簌簌往下掉碎渣。

“外门籍？”

“是。”

“师承一栏，写谁？”

叶昭稍一停顿：“闻长老。”

笔尖骤然顿在纸面上。

老药工抬起来，目光慢慢把叶昭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他没有追问缘由，也不多说半句闲话，垂首，在纸上稳稳落下两个字：闻岐。

他合上册子，塞回柜底深处。

“闻长老的名讳，宗门里没几个人敢随口提。你既然记在他名下，心里有数，别处切莫乱唤。”

“记下了。”

日头爬到檐角的时候，闻岐来了。

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布包，不大，里面鼓鼓的。进院之后不和旁人搭话，径直走向里间暗屋，老药工默默侧身让路，叶昭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屋里光线偏暗。靠窗摆一张矮木桌，桌上倒扣两只茶盏，茶水隔夜早凉透，盏底凝着一圈深褐色茶渍。

闻岐把布包放在桌面，一层层解开。

里面，正是昨日松树下那一角拓纸。

他伸手按住纸的一角，把拓片摊平。

“昨日你看它那一眼，我便知道，你瞧出异样了。”

叶昭没有接话。

“这拓纸原本不是我的。” 闻岐缓缓开口，“三十年前，有人在后山拓下来的。”

“后山？”

“后山立着一块碑，那一片划作禁地。一年只许开一次，入内，必须持宗主手谕。”

“碑上刻了什么？”

闻岐轻轻摇头。

“碑面无字。”

叶昭一怔。

“最早进去的那人，回来也是这么说。整面石碑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寻不到半个刻字。” 闻岐指尖点过纸上盘绕的纹路，“可拓印下来，纸上就生出这些线条。”

叶昭凝神望着那些交错的纹路。方才眼底发酸的感觉淡了，可方才退去的那股热意，又自掌心深处慢慢往上涌。

“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闻岐看他一眼，把拓片往他面前推了推。

叶昭伸手。指尖还没碰到纸面，掌心先骤然发烫。他五指攥紧，强行压住那股灼感。

“骨承万战。” 闻岐忽然低声吐出四个字。

叶昭抬眼看向他。

“就这四个字。” 闻岐道，“最后一个进碑前的人，出来只说了这一句。”

“碑上无字，他从何处看见？”

“没人说得清。” 闻岐声音沉下去，“那人回来之后慢慢不对劲，逢人便反复念叨这四个字，一个劲问旁人，该怎么把这四个字还回去。”

“还回去？”

“他自己也道不明白。问他还给谁、拿什么去还，一概答不上。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淡淡的药香沉在暗处，桌上倒扣的茶盏，凝着一夜的凉。

叶昭重新望向拓片：“这四个字，难道和我身上这副骨头有关。”

闻岐没有正面应答，伸手慢慢把拓片折好，一层一层裹回布里，动作很慢。

“这张纸，我藏了整整三十年，从没拿给第二个人看过。”

“那老师今日为何给我看？”

闻岐依旧没有作答，把布包收进袖中，仔细理好袖口。

“明日卯时，山门后头等我。”

叶昭屈膝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后山那块碑，” 闻岐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他，“三十年了，再也没有人，能从碑上拓出这样的纹路。”

木门轴 “吱呀” 一声，他推门走了出去。

叶昭依旧跪在原地，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干干净净，看不到半点白骨纹，可那股烫意，迟迟不肯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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