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窃武

第 67 章 窃武

叶昭来回看那四个字。

字迹挤在书页侧边，笔画比正文瘦细。写这行字的人落笔仓促，末一笔斜斜挑出去，像是写完，便急着收手，不敢再多留笔墨。

“写在页边上。” 叶昭低声道，“记下这个的人，自己也清楚这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正是清楚，才不敢落进正文。” 闻岐说，“正文是留给后世传看的典籍；页边的批注，只是写给自己的备忘。”

叶昭没有应声，伸出一根指尖，轻轻贴上纸页。

指尖刚触到字迹，一股凉意顺着指根往上漫。

这凉意和古井里的冷不一样，丝丝缕缕往皮肉里渗，钻进骨头缝，一层叠一层，压得整条胳膊沉僵。

叶昭飞快收回手。

“怎么了？” 闻岐抬眼。

“这字，我能触到一点东西。” 叶昭蹙着眉，“是写下它的那只手。”

闻岐盯住他：“那只手，在做什么？”

叶昭张了张嘴，那画面浮上来，又抓不牢，像水面上一晃就碎的影子。

“像是…… 探进别人身子里。伸手一抓，再抽出来。” 他顿了顿，只能说出这么多。

闻岐没有继续追问，把灯盏往书页挪近几分。

“底下还有小字。”

叶昭低头细看。四字批注下方，压着一行更淡、更细碎的字迹。墨色浅，灯不凑近根本分辨不出，像是写完窃武二字，那人犹豫许久，才匆匆补上，写完便再也不敢落笔。

“头一个，夺。” 叶昭慢慢辨认，有两笔挤在一起，看得费力。

“接着。”

“者…… 不还。”

“再往下。”

“被夺的…… 如囊…… 去物。”

闻岐取了炭笔，在空白处慢慢写下 “囊” 字。

“囊，就是布袋。” 他说，“袋里的东西被掏干净，布袋本身还留在原处。”

叶昭想起副堂主空荡荡的胸口。

屋子陈设完好，唯独正中那把支撑一切的椅子，被人搬走了。

刚好对上。

“写批注的人，只留了这几句。” 闻岐指尖摩挲纸边，“往后的情形，半个字都没记。”

“不是没有后事。”

“是有。” 闻岐声音沉下来，“被夺武魂的人，轻的，修为一夜崩塌，多少年苦修，尽数退回原点。”

他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叶昭替他接了后半句：“重的，就像副堂主。”

闻岐缓缓点头。

“心口那处空落，就是被活生生掏走了武魂。魂先散，人后死。人还能照常走动，内里已经空了。”

“这法子，传了多久？”

“往上追溯，少说几百年。” 闻岐道，“宗里藏的古卷里，零星记过三五桩，每一段记载都很短，写到紧要处，就断了，仿佛执笔的人写到一半，笔被硬生生夺走。”

“副堂主先前，和谁结过怨？”

“我不清楚。执法堂内部的纠葛，我伸不进去。我只知道那枚印，从失物架上消失。拿印的人，隔日就死在屋中。”

他说得平淡，仿佛这件事和他无关。

灯芯烧短了，火苗缩成小小的一团。

屋门被轻轻推开。老药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进来，热气顶着碗盖袅袅往上飘。他把药碗搁在桌角，袖子擦了擦掌心。

“长老，趁热喝。”

“先放着吧。”

老药工转身要走，闻岐唤住他。

“副堂主出事前几日，来过药堂吗？”

老药工垂着眼回想片刻。

“来过。死前头三天，来抓药。说夜里睡不着，心口总发空，闷得难受。”

“你当时怎么论断？”

“只当是年老心气亏虚。” 老药工脸上的褶皱微微牵动，“给他开了补气安神的方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漫上一层悔意。

“如今回头想，那方子开错了。”

“错在哪？”

“人还活着，魂已经先走一步。” 老药工低声说，“药能补气血，补不了被夺走的武魂。”

说完，他拎着空托盘退出去，门悄无声息合上。

屋里重归寂静。

叶昭站在灯影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身上承载的一切。

赵伯临死之时，枪意顺着掌心渡给他；赵伯的步法、桩劲，一层层沉进他骨头里。还有那杆锈枪，认主的那一夜，骨节亮起微光。

这些日子，他不断接纳这些东西。每一次，掌心都是滚烫的，是逝者自愿放手，他伸手接住。

可眼前这窃武之术，是硬生生从活人的身子里抢夺。

一层薄纸，隔开两条路。

“长老。”

“嗯。”

“我和做这件事的人，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两头。” 叶昭慢慢开口，“他向外夺，我是承接逝者遗留下的东西。”

闻岐端药碗的手顿住，抬眼看向他。

“你能分清这一层，很好。” 他缓缓放下碗，“这条路往善往恶，全卡在‘承接’这一关。一旦不再是接纳遗念，而是伸手去抢，你就和那人站到一处了。”

叶昭把这句话在心底反复掂量。

闻岐合上古卷，锁回靠墙的木箱。

“缉武司印的事，我会悄悄递一句上去。只是，未必有人愿意管。”

“若是真有人管，那方印，根本不会凭空消失。” 叶昭说。

闻岐没有接话，抬手吹灭灯。屋子沉入黑暗，只有一点月光透过窗纸漫进来，落在那只上锁的木箱上。

叶昭在门边站了许久，才动身离开。

后半夜，杂役院。

通铺上的人睡得沉，此起彼伏的呼噜连成一片。屋外夜风刮过瓦檐，呜呜作响。

叶昭睡得浅，猛地醒了。

心口底下那节骨头，轻轻震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有人在里面，用指尖叩了一下。

叶昭睁着眼，静静等着，盼着再有动静。

骨头很快归于沉寂。

可方才那一震里，藏着一点模糊的意念。

像是在说，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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