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初见蛮骑

第 84 章 初见蛮骑

那一晚，他们没有进驿站。

闻岐吩咐队伍退到驿站后方一片稀疏的林子，挑两个人爬到坡顶轮着望风。

没人能踏实睡下。干粮就着攥在手里的雪块咽下去，冷得人牙根发疼。那个一路抱怨的高个子缩在树根底下，浑身发抖，牙齿不停磕碰，这回闭紧嘴，再不敢出声。

天快亮时，望风的人弯腰从坡上跑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东边起烟了。

正是昨夜那队骑手去的方向。

“走。” 闻岐一抬手，“去看一看。”

一行人贴着坡根，放轻脚步往东绕。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道黑烟已经看得清楚，细细长长的一股，慢悠悠往灰扑扑的天上飘。

烟底下压着一座村子，比沿路见过的荒村都大，屋舍一栋挨着一栋。只有几间屋子在燃，火不大，浓烟反倒比明火更盛。

越往前，一股异样的腥气混进烟火味里。不是猪圈、牲口棚那种熟腥，闷沉沉的，闻久了胸口发紧。

踏进村子，四下静得吓人，一个活人都看不见。

屋门大多敞着，地上散落着锄头、破竹筐，还有摔碎的粗瓷碗。可不少物件原样摆在原处，墙上挂的镰刀、木耙，都没有被摘走。灶台上还搁着半锅凉粥，余温还没散尽。

东西都留在原地，人不见了。

叶昭站在村中空旷的晒谷场上，缓缓转了一圈。鸡笼的门被撬开，鸡踪迹全无；牲口棚空空荡荡。地上印着大片杂乱的脚印，一道一道拖向村口。

有扇木门被狠狠撞开，门板上印着一个乌黑的掌印，五指张开，像是有人拼命往里抓过。叶昭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是被撵走的。” 郑戎低声说。

“撵。” 闻岐皱起眉，“掳走这么多人，要做什么。”

没人答得上。

风穿过巷口，卷着灶膛里残留的火星，一星一点落在残雪上，转瞬就灭了。

忽然，叶昭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响动。

从旁边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屋里面飘出来，细细的，像小猫在呜咽。

他抬步走过去。屋门口横压着断梁，把门压塌一半。他弯腰低头钻进去。

屋里很黑，浓烟积在屋顶，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往里分辨。

墙角紧紧挤着几个孩子，有男有女，年纪参差不齐，大的不过十二三，最小的刚能站稳。一个个满脸灰污，睁着大大的眼睛，死死抿着嘴，不敢出声。看见叶昭靠近，一群人往墙根更深处缩。

“别怕，我不伤害你们。” 叶昭放轻声音。

孩子们一动不动。

叶昭蹲下身，把身子放得很低，声音压得更软：“跟我出去。”

最小的那个丫头先动了。三四岁模样，头发剪得短短的，光着一双冻得通红的脚。她迟疑着站起来，晃悠悠朝叶昭走过来，伸出小手，要他抱。

叶昭伸手把她托起来。丫头轻得吓人，安安静静贴在他怀里，小手死死攥住他衣襟，不肯松开。

就在这一瞬间，院外骤然响起兵刃相撞的脆响，还有一声短促的喝喊。

叶昭抱着孩子转身冲出去。

院子里立着两个蛮骑。

个头确实不高，只到叶昭肩膀，肩背却宽得吓人，一身硬邦邦的肌肉。脸上涂着黑褐的泥纹，一道道爬满脸颊，眼睛亮得扎人，在天光下像两点跳动的寒火。

其中一个蛮骑胳膊底下夹着个半大孩子，反手往马鞍上一放；另一个横持短刀，迎着赶上来的郑戎。

郑戎率先出手。

两柄刀交击，三合之间，郑戎没能占到半点上风。对方的短刀路子又野又刁，专挑下盘、腰肋这些不起眼的地方钻。郑戎往后急退半步，闷哼一声，腿上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

拎着孩子的蛮骑翻身上马，打算脱身。

叶昭把怀里的小丫头往房檐下的干草堆里一放，低声嘱咐：“蹲在这里，不要动。”

他大步扑上去。

马刚转过身子，叶昭一把攥住马缰，用力往后拽。马匹受惊，前蹄猛地扬起，鞍上的蛮骑身子一晃，一刀朝着叶昭当头劈下。

叶昭偏头躲开，刀锋擦过肩头，火辣辣的疼立刻漫开，衣衫很快被血浸得发沉。

蛮骑紧跟着再补一刀。

叶昭不退，沉下脚跟，身子往下一矮。刀锋擦着他头顶掠过去。他抓住空隙，一拳狠狠捣在蛮骑腰侧。

这一拳没有花哨招式，是从前护院教他的法子，力道一层层往肉里压。

蛮骑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滚落，摔在冻土上，蹬了两下，挣扎着还想去抓马。叶昭一脚踩牢马缰，他重心一歪，再次摔倒。

叶昭正要扑过去抢马鞍上的孩子，地上那蛮骑就地一滚，爬起来，头也不回往村外狂奔。跑得不快，可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让人不敢轻易追。

叶昭追出两步，肩头伤口扯得剧痛，腿一软，脚步慢了下来。

村外的空地上，剩下的蛮骑已经聚成一团，十几二十个，数不清确切数目。他们无心恋战，得手之后立刻动身。落在最后的那个骑手回头望了一眼村子，眼底的情绪说不清，冷沉沉的。

不多时，成片的蹄声慢慢远去，消散在风里。

村子重新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幸存的孩子，压抑的哭声慢慢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越哭越响。

闻岐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叶昭渗血的肩头。

“伤得多深？”

“不算深。”

“先包扎。” 闻岐撕下一截粗布，扔给他。

叶昭单手缠着布条，使不上劲，缠得歪歪扭扭，松松垮垮。

郑戎也蹲下身，拉起裤管，简单扎紧腿上的伤口，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众人把幸存的孩子拢到晒谷场中间。叶昭回去把房檐下的小丫头抱回来。孩子们挤在一处，反倒渐渐止住哭声，只是蹲在地上，一双双眼睛空空的，直直盯着地面。

闻岐蹲到最大的那个男孩面前，轻声问：“那些骑马的，往哪去了？”

男孩抿紧嘴，不肯应声。闻岐又问了一遍。

男孩慢慢抬起头，眼里没有眼泪，一片空洞。

“他们说，抓够了就走。”

“抓去做什么？”

男孩摇了摇头。

“像这样来抓，几回了？”

“三回。” 男孩声音很轻，“头一回是上个月。这一回，把爹和村里的大人全都带走了。”

说完，他又低下头，不再开口。

叶昭在他旁边蹲下：“他们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男孩想了很久，慢慢开口：“矮，比你矮。”

“还有别的吗？”

男孩嘴唇哆嗦几下，声音平直，像反复听过许多遍、背熟的一句话：

“穿骨头衣服的神，下来了。”

叶昭心里猛地一沉。

他正要再追问，旁边几个小一点的孩子，跟着小声重复起来。

一个人起头，一串细细的声音叠在一起。

“穿骨头衣服的神，下来了。”

“下来了。”

风卷着细碎的话音，散出去，又缠回来。

就在这时，叶昭左手掌心，那处藏着骨头印记的地方，忽然热起来。

不是循序渐进的微痒，是一股突如其来的烫。没有碑、没有兵刃，身边也没有旁人催动什么，它自己醒了。

叶昭攥紧拳头。

那股热度，还在往上窜，越来越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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