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墙头

第 86 章 墙头

老兵缄口，目光沉沉锁着叶昭，半晌才转过身子，往墙的另一侧挪。走出去两步，又顿住，回头瞥了他一眼。

“跟我来。”

叶昭侧头看向闻岐。闻岐微微颔首，示意他尽管去。

老兵领着他走到一处背风的墙根。这里码着一捆捆箭杆，靠着石墙堆着，厚重扎实，垛口灌进来的狂风吹不动半分。

墙根挤着几个伤兵，有的头巾渗着暗红血渍，有的布条裹住手腕，皮肉肿得老高。见老兵过来，他们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落脚的空地。

脚下的土被人反复踩踏，黑沉沉的，牢牢凝在一处。一股混杂的气息沉在这儿，血腥、汗味，还有烧柴残留的焦气。风雪卷着细碎雪沫从垛口飘进来，落在上面，盖不住底下的味道。

不远处立着一架木梯，直通上方墩台。墩台上堆着成捆柴薪，用油布严严实实蒙住。守墙的人说，那是急难关头才会点燃的烽柴。

有个年轻兵士远远朝这边喊了一声：“石叔。”

老兵没应声，径直在箭捆上坐下，也没招呼叶昭落座。

“姓什么？”

“叶。”

老兵拖长调子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上粗糙的旧布。

“多大了？”

“十七。”

“十七啊。” 老兵低声重复一遍，目光落在叶昭的右手上，“你手上那东西，什么时候落上的？”

叶昭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几岁测的魂？”

“三岁。”

问话断在这里。老兵垂着头，双手搁在膝头。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结满厚茧，虎口一层硬皮，裂开好几道细口子，冻得泛白。他半天没出声，只望着墙外茫茫风雪，像是走神了。

隔了许久，他才冷不丁开口，声音沙哑。

“教过你的那个人，是个使枪的。”

叶昭一怔。

“老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才你上墙，手往垛口一撑，脚跟往后沉的那一下。” 老兵抬眼，“那路子，不是你自己慢慢磨出来的吧。”

叶昭心里猛地一跳。方才仓促稳住身形，他自己都没留意那桩架势。

“走两下我看看。空手也行。” 老兵说。

叶昭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你手里没枪，可手上已经带着枪架子了。”

叶昭懂了。他缓缓抬起右手，虚虚一握，掌心朝内，虎口朝天。是赵伯教他的起手式。

他慢慢起势，动作虚而缓，心绪纷乱，招式之间微微滞涩，有一处险些走偏。

老兵的视线跟着那只手，从头至尾，不曾挪开。

势落，风卷着一小撮干雪，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四下静得很。

老兵慢慢撑着箭捆起身。他那条旧伤的腿伸不直，身子猛地一歪，慌忙伸手扶住石墙，才勉强站稳。

跟着，他双脚并拢，竭力挺直佝偻的脊背，抬手，郑重行了一个军礼。

这一礼，敬给叶昭。

叶昭一下子懵住了。

“老丈……”

“是赵爷的枪。” 老兵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回来了。”

赵爷。

三个字撞过来，叶昭僵在原地，脚下像钉在了冻土上。

“你认得他？”

“认得。” 老兵的声音低下去，“三十年前，这道边墙上，枪术最好的便是他，赵队正。我那时候刚入营，连枪都端不稳，是他手把手教的。”

他垂下手，肩膀垮了几分。

“他上报的名籍本就不全，营里人都顺口叫他赵爷。后来北边那场恶仗，他腿上挨了重创，被人抬下城墙。自那以后，音讯全无。大伙都说，他死在南边了。”

叶昭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发涩的寒气。

“他没有死在北边。” 他轻声说，“他死在南边侯府里面，埋在西墙外那片坡上，坟头朝着北边。”

老兵的手猛地一抖。

他没有急着追问叶昭从何处知晓这些旧事，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叶昭的脸，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走的时候，没留下话？”

“留了。” 叶昭说，“咽气之前，把他那一口枪意，渡给我了。”

老兵不再说话，转头望向墙外无边无际的雪原。雪粒零零星星飘着，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

良久，他才开口。

“那一口枪意，是他三十年前，没能打完的那一仗。”

“他跟我说过。” 叶昭道，“攒了三十年，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

老兵转回脸，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沉得很重。

叶昭再次抬起手，虚握成枪势。

“这杆枪，我替他使。”

老兵没有应声，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在叶昭肩头。力道沉实。

“受着。”

叶昭挺直身子，稳稳受下这一礼。

这礼看着轻，远比不上宗门赏赐的供奉，也不及侯府华贵的绸缎。可沉甸甸压在肩头，叫他半晌抬不起头。

后山那片浓雾，忽然隐隐浮现在脑海。那天他指尖抚过断碑，描完最后一笔，成片石碑一齐低鸣，像是齐齐向他致意。

那是头一回。

今天是第二回。

头一次在碑前，他只是静静站着，来不及多想。此刻肩头上这份重量压下来，心口发闷发酸，他才隐约懂了，来自亡者的敬意，远比活人的更重。

石叔慢慢靠回墙根，闭上眼，不再言语。

叶昭静立片刻，轻轻退到一旁。

闻岐正带着一众弟子沿着垛口巡视墙头。有个边军兵士从他们身侧经过，斜眼扫过来，往地上啐了一口。

“宗门来的，看热闹的。”

没人接话。郑戎拳头攥紧，指节泛白，闻岐淡淡一瞥，他才缓缓松开。

墙头远比叶昭预想的绵长。顺着垛口往远处望，一连数十个垛口排过去，依旧看不到尽头。墙内侧搭着一排低矮窝棚，棚顶压着积雪，棚里时不时探出几双眼睛，匆匆扫过他们，又飞快缩回去。都是守墙的兵。

墙外的雪，渐渐落密了。雪粒细小，打在甲片和石垛上，沙沙作响。

一直闭目靠着墙的石叔，忽然睁开眼。

“今夜。”

叶昭回头看他。

“来了。” 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上一回是三天前。算日子，正好，他们又来了。”

他撑着石墙，费力站起身。

“想走，趁着天还亮，趁早离开。若是想看，就留在墙头。”

墙外，有鼓声慢慢飘上来。

沉闷厚重，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密，却不曾间断，像是从冻土底下缓缓滚出来的。

叶昭抬眼望向黑暗的荒原。

墙头上的兵士骤然动了起来。弓弦绷紧，成捆的箭支被搬到垛口之后。有人高声喊话，风声撕碎了话音，听不清完整字句。

鼓声越来越清晰，一点点往墙下逼近。

天色持续沉下去，一点点融进墨色。

火把接连点燃，火光一跳一跳，风卷着火苗，尽数歪向北方。几名兵士快步奔走，继续往垛口搬运箭支。

雪原深处，黑暗里先浮起一点黑点。

紧跟着，是一排。

再往后，一排接着一排，自沉沉夜色里漫涌而出，铺满整片墙外空地，一眼望不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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