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安稳

天一擦黑，洛衡就带着阿七出了山。

慕雪衣这回没送到阵门口，只在院子里塞给他一个布包，里头是两张干饼和一小瓶跌打药。

“李芸的娘腿脚不好，路上颠着了，给她揉一揉。”

洛衡掂了掂布包，揣进怀里。

师姐想得比他细。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进门、怎么出门，倒忘了接回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进城走的是阿七白天摸好的路。

南门有陆家的人守着，两人绕到城东，翻过一段年久失修的矮墙，又穿过几条晾满破布的窄巷。阿七在前头走，脚下几乎没声，每到一个拐角都要停一停，侧着耳朵听半晌，才招手让洛衡跟上。

洛衡跟在后头，心里有点想笑。

这小子在黑市的笼子里关了三年，学会的全是怎么活下来。如今这些本事用在正道上，比衙门里那些捕快还好使。

柳条巷在城南最偏的地方，巷子窄，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

走到最里头，果然看见两棵枣树，枝杈伸出墙外，挂着零零星星几颗青枣。院门紧闭，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隐约有划拳的声音。

“护院，喝酒。”阿七压低声音，伸出两根手指，又指了指自己的嘴，“两个家丁，陪着喝。”

“小妾呢？”

阿七指了指东边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老人家关在哪？”

阿七犹豫了一下，摇头。

白天他只在墙外蹲着，看不见里头。

洛衡没为难他，绕到后墙底下看了看。墙确实矮，比山上的院墙还低半截，墙头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修过。

孙长老把外宅安在这种地方，图的就是不起眼。

可不起眼的地方，往往也没人上心看守。

“我先进去，你在墙头等着，听见动静再下来。”

阿七点头。

洛衡脚尖一点，人已经翻了过去，落地时连枣树上的叶子都没惊动。

后院不大，堆着柴火和几口腌菜的大缸。正房那边划拳声正热闹，一个粗嗓门喊得震天响。

“五魁首！六六顺！喝！你小子又输了！”

“马爷，您这手气，小的哪喝得过您……”

洛衡贴着墙根往前挪了几步，目光扫过院子。

西边角落里有间矮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窗户用木条钉死了，只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

他走过去，从缝里往里看。

黑漆漆的屋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草堆上，头发花白，怀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

洛衡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

人还活着。

他刚要伸手去拧那把锁，正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晃悠着走出来，敞着怀，手里拎着酒坛子，打着酒嗝往茅房那边走。走到一半，他脚下一顿，眯起醉眼往西边看了过来。

“谁？”

洛衡站在矮房门口，没躲，也没动。

马三刀愣了愣，酒醒了三分，一把扔了酒坛子，伸手去摸腰间的刀。

“什么人敢闯孙府……”

话没说完，洛衡已经到了他跟前。

马三刀的刀刚拔出一半，手腕就被扣住了。他只觉得腕骨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钳夹住，那口刀怎么都抽不出来。

后天后期，在衡阳郡也算一把好手。

可在洛衡眼里，跟许青那晚喝醉了酒没多大区别。

他手上一拧，马三刀的腕子咔嚓一声，刀落了地。紧接着一掌拍在他胸口，这汉子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腌菜缸上，缸碎了，酸水淌了一地，人也昏死过去。

正房里那两个家丁听见动静，举着板凳冲出来。

刚冲到台阶下，墙头上一道灰影扑下来，一手一个，掐着后颈往地上一按。

两人脑袋撞在青石板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

阿七抬起头，看着洛衡。

“我听见动静了。”

洛衡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转身一脚踹开了矮房的门。

铁锁连着门栓一起飞了出去。

草堆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吓得一哆嗦，拼命往墙角缩，嗓子里发出又细又哑的声音。

“别……别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洛衡在门口站住了，没往里走。

他蹲下来，让自己看着矮一些，声音也放轻了。

“大娘，您是李芸的娘吧？”

老妇人听见这两个字，身子一僵，慢慢抬起头来。

月光从门口照进去，照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额角有块青紫，嘴唇干裂起皮。

“你……你认得我家芸丫头？”

“认得。”洛衡点点头，“芸丫头在山上好好的，托我来接您。”

老妇人怔怔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下山？她没事？”

“没下山，没事，在药房里捆艾草呢。”

老妇人捂着脸哭出了声，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

“没下山就好……没下山就好……”

洛衡蹲在门口，没催她。

他想起李芸在药房里那句话。

我娘腿脚不好，冬天膝盖疼，走不快。

一个当女儿的，听说娘被抓了，惦记的是娘走不走得快。一个当娘的，被人关在柴房里饿了两天，惦记的是女儿有没有下山。

孙长老拿这个当饵，确实拿得准。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饵要是被人提前叼走了，钩子就只能空着。

东边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灯就灭了。

阿七侧过头。

“那个女人。”

“不用管。”洛衡站起身，“一个妇道人家，翻不起浪。”

他心里清楚，这一走，周掌柜那颗钉子算是保不住了。

孙长老明天一早就会知道，外宅进了人，护院被打残，老妇人丢了。前脚周掌柜刚来报过信，说山上已经入套，后脚人就没了，换谁都要起疑。

可那又怎样。

一颗钉子，换一条人命，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阿七，背上。”

阿七走进屋，在老妇人跟前蹲下，背对着她，一声不吭。

老妇人吓得往后缩了缩。

“大娘别怕，这小子看着凶，心善得很。”洛衡在一旁道，“您膝盖不好，让他背着，走得快些。”

老妇人犹豫了半晌，颤巍巍地趴了上去。

阿七站起来，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晃一下。

出了后墙，三人沿着原路往城东走。

巷子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老妇人趴在阿七背上，起初还紧绷着身子，后来不知是累了还是放心了，脑袋慢慢靠在了他肩上。

快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她忽然小声开口。

“孩子，你叫什么？”

阿七脚步顿了一下。

“阿七。”

“阿七啊。”老妇人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背真稳，跟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候一样。”

阿七没说话，耳朵尖在月光底下，红了一片。

洛衡走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扯了扯。

这小子，在山上被师姐顺毛，下了山被老人家夸，往后怕是越来越难使唤了。

翻过城墙，往浣花山去的山道上，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点灰白。

洛衡回头看了一眼衡阳城。

城里还睡着，柳条巷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可他知道，等天一亮，孙长老就该醒了。

到那时候，就该轮到对面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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