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会上的最后两笔账

李成林拍了拍铁皮话筒，电流啸叫震得**台前排木椅轻颤。

礼堂里坐着七百八十名职工，棉布工装汇成一片深蓝，没人嗑瓜子，没人抽烟，全盯着台中央那块临时支起来的绿面移动黑板。

“同志们，厂党委会昨晚开到半夜两点。”李成林翻开红皮文件夹，指关节在木讲桌上笃笃敲了两下，“自即日起，厂办一九六二年出台的《纺织二车间夜班辅助工时折算暂行办法》正式废止。从今年四季度开始，所有挡车工、落纱工、清洁工的夜班津贴与实操工时，按劳动局现行标准全额核实。首批细纱车间补发四季度夜班差额，共计一千二百一十七块一毛六分。”

台下炸开了锅。七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向第一排摆着的三个柳条筐，筐里码着厚厚两层粉红色牛皮纸工资袋。

“算清这笔账的，是临时工姜穗同志。”李成林侧过身，朝台侧招了招手，“姜穗，上来，把黑板上的数给全厂讲透。”

姜穗迈上木台阶，布鞋底踩在老松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手里攥着半截新开封的白粉笔，指尖被石膏粉蹭得发白。站在黑板前，她转过身，视线扫过台下那一排排生着冻疮、骨节粗大的手。

黑板正中被她划下一条笔直的白线，分作左右两栏。

粉笔在黑板上戳出急促的笃笃声。姜穗在左栏顶端写下一九六二，接着写下两行字：

【实测挡车：一千六百锭/小时】

【让渡工时：每月四十二个工时】

“二十年前，细纱车间的冯桂芝师傅在交接本上写下这行折算公式。”姜穗声音不高，短促清晰，字字砸在话筒铁网上，“她不是算错账。她瞒着总务科，把七个怀孕女工夜班少接的八千四百个断头，平摊进全车间的总产值里。那年细纱组保住了二十一个早产孩子，她自己的肺痨拖到吐血，工时全抵给了别人。”

第一排几个白发退休女工猛地低下头，抬手用灰布手帕捂住了嘴。

姜穗手腕一转，粉笔擦过黑板，在右栏重重写下一九八二：

【细纱车间夜班：一百二十六人】

【漏计工时：三千零四十二点八小时】

【应补差额：一千二百一十七块一毛六分】

“一九八二年的账，不能再这么糊弄。”姜穗垂下手臂，掌心里的粉笔头断成了两截，“账本记的是数字，压在底下的是活人的一双手。”

台下没有掌声，只听得见一片抽鼻子的声响。

坐在最前排的七个退休老工人撑着扶手，慢慢站直了身子。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第二排、第三排接连站起，整座大礼堂里七百多名职工的巴掌拍得震天响，白炽灯管上的陈年花毛簌簌往下落。

老挡车工刘桂英喉咙里哽了一下，扯起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弯腰端起讲台边那只装满粉红工资袋的柳条筐。她一句话没说，顺着过道往下走，粗糙开裂的大拇指沾着唾沫，挨个清点袋口油墨印上的工号和姓名。

每个粉红袋子里，除了绿色的两角、一元纸币，还塞着一张裁成豆腐块大小的薄脆草纸。草纸上盖着工会刚刻的四方蓝印，清清楚楚印着三个月来每个工人的夜班出勤小时数，后面缀着细纱、断头、补差的具体角分。

女工们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接过来，指甲抠开封口的糨糊，借着大礼堂昏黄的吊灯光，把那张薄纸贴在眼跟前反复看。

李成林在**台前宣布散会。人群推搡着朝礼堂大门涌去，脚步声混着棉袄摩擦的沙沙声。

姜穗站在台侧，抬手擦掉掌心里残留的白石灰，林秀芬从人堆里挤过来，悄悄往她斜挎包里塞进了一只还烫手的烤红薯。

这一回，账算清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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